嗡——
沉,稳,像冬日檐下的冰凌,在日头里化开一滴水。
这声音她认得——是阿翁校钟时,最后一锤落下去的那种声音。
“好琴。”她轻声说。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像编钟。”
“编钟?”陆星野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,“这比喻新鲜。”
乐栖梧没解释。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琴,忽然觉得,这张琴,像在等她。
裴先生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。他看看乐栖梧低头拨琴的样子,又看了看陆星野——少年坐在乐栖梧琴前,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她面前那张琴上,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“裴先生。”老板搓着手,“您这姑娘手稳,是个好苗子。这张老杉木,搁我这儿三年了,没人弹,我看是等对人了。这琴你拿去,我放心。您看……”
“喜欢这张?”裴怀瑾问乐栖梧。
乐栖梧点头。
“就这张。”裴怀瑾说。
乐栖梧站起来要走,陆星野从抽屉拿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松香,往琴案上一搁。
“新琴弦滑,擦这个。弹完清理干净即可。琴轸要是松了,随时可以过来调。”他说着,耳尖有点红。
乐栖梧接过来,只轻轻道了声:“多谢。”
回家的车上,乐栖梧将琴横放在腿上。街两边的人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,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乐栖梧一路将手掌轻轻贴在琴囊之上。琴囊鼓鼓的,装着她往后的日子。
过了很久,车开过一盏一盏街灯。她腿上那张琴,掌心按着,凉凉的,又像带着一点温。
裴先生闭着眼养神。她不敢多看他,只敢从眼角看。
她想起那后生——转琴轸的那只手,手指轻轻一旋,弦就紧了,音就正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单想起这个。她只是觉得,那个站在门口、背着书包的后生,有一点像谁。像童年看阿翁年轻的时候——站在钟架前,一个人,头一回伸手,小心地、敲下第一记钟槌的模样。
到了家,乐栖梧把琴放在小琴案上,她关上门,自己坐在琴前。
她先把那包松香,跟琴谱并排放好——一张纸,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,挨着,像两个伴。
然后她学着陆星野的样子,捏住琴轸,轻轻一旋。
嗡——
高了一点,又偏了。她皱着眉,旋回来,再旋过去。来回好几趟,弦声才“嗡”地一声,正正好。
“成了。”她低声说。她自己没察觉,嘴角弯了弯。
她又把七个琴轸都试了一遍。这个紧一点,那个松一点。她像阿翁当年校钟那样,一个一个音地听过去。
她拿起那包松香,在琴轸上轻轻擦了一下,拨——那一声,比白天更稳当了许多。
她把手轻轻按在弦上。弦还在嗡,一点点弱下去。她想,阿翁若在,听见这一声,是否会点头?
这一年就快过去了。她来到这里,整整一个冬天。
窗外腊月的风还凉着。琴房里这一声弦响,像有人拿手指,替她把冬天,拨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