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过半,乐栖梧做了一场不一样的梦。
往日的梦是回头的——父亲调钟,母亲梳头,渭水边的家。每回梦醒,枕巾是湿的。
这一次,梦的开头还是旧的。
她梦见父亲坐在廊下调钟,一枚一枚地试音,背影佝偻,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头。乐栖梧站在他身后,心里一紧——以前的梦,到这一步就该碎了,她总是来不及走到父亲身边。
可这一次,父亲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调钟。他放下手里的槌,没有回头,却说:“阿梧,过来坐。”
乐栖梧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她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父亲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摞竹简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——不,是一枚刀,在竹简上刻字。乐栖梧坐在他旁边,看他刻。
“阿梧,”父亲说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但是很清楚,“今日教汝辨音。”
父亲刻了一个字,又刻了一个,说:“声有五: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徵为事,羽为物。此前人所立,汝志之。”
乐栖梧点头,想说话,发现自己在梦里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父亲又刻:“声有高下长短。高下之节,书于谱;长短之度,亦书于谱。乐栖梧,汝当学书记其声,不然——”父亲顿了顿,“不然声散,则不复矣。”
父亲放下刀,忽然说:“乐栖梧歌一曲。歌‘呦呦鹿鸣’。”
乐栖梧张了张嘴,在梦里竟然唱得出声。她唱:“呦——呦——鹿——鸣——”
“此‘呦’字,”父亲用刀背在竹简上点了点,“音高在第三格。记之时,于此字上施一点。”他刻给她看,“汝识之:高在上,低在下,长加点,短画圈。”
乐栖梧看着父亲刻下的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——她从前只知道曲子是唱的,不知道曲子还能这样记下来,一个字一个音,像把一只鸟关进笼子里,想放出来的时候,打开笼子,鸟还认得路。
乐栖梧看着父亲手里的刀,一刀一刀,竹简上留下浅浅的刻痕。那些刻痕她认得——是谱,是“声字”。父亲教过她的,宫商角徵羽,一个字一个音,高的在上面,低的在下面,长的加一点,短的圈一下。
“识之。”父亲抬起头,看着她,“阿梧,识之。”
玉坠在胸口,忽然热起来。那热从心口漫开,像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乐栖梧在梦里使劲点头,她想说“翁,阿梧识之。”但她一开口,梦就碎了。
乐栖梧醒了。天还没亮。
胸口还有余温。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——食指在床沿上,无声地敲了三下:宫、商、角。
她迅速下床,摸黑找到纸笔,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微弱天光落笔。圆珠笔她写得不顺,但字还是那些字——声字。宫,商,角,徵,羽。高的点在上面,长的加一笔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梦里父亲刻简一样认真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停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
这是谱。完整的谱。她刚才在梦里,从头到尾看完了父亲刻的那段音律,现在它一个字一个字躺在纸上,躺在此地的一张白纸上。
唯有一处,她记得不太清了。梦里父亲刻到那个音的时候,她走了一下神。她犹豫了一下,拿笔在那处画了一个小圈,留着。她想,等下次梦见父亲,再问。
她的手在抖。她把纸捧起来,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东西,看了很久。
天亮,王姨来叫她吃饭,看见她坐在桌前,眼睛亮亮的,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。王姨凑过去看:“哟,姑娘练字呢?”
“不是字。”乐栖梧摇头,“是谱。”
“谱?”王姨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,“谱不是长这样的吧?我在先生桌上见过,是那种黑点点,五条线。”
“那是五线谱。”乐栖梧说,“啊梧写的是……是父亲教的声字。”
王姨没听懂,但夸了一句:“字写得真俊。”
乐栖梧笑了,又有点不好意思,把纸小心地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