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饿了?”案板师傅抬头,看见她盯着菜刀,乐了,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刀。”乐栖梧说,“好快的刀。”
案板师傅把刀往案上一放,刀背笃的一声:“快不算本事,稳、准才算。切菜跟你们跳舞似的,手一抖,全乱。”
乐栖梧心头一动:“师傅也日日操练?”
“练了几十年了。”案板师傅咧嘴一笑,“我师父说,刀就是我的家伙,跟你练的琴一样,得日日摸,日日磨。”
这话乐栖梧太熟了。父曰:三日不弹,手生荆棘。她看着案板上那堆细丝,忽然觉得,这位切菜的师傅,跟她父亲是一路人。
她见小工去够案板下的冰箱。她跟着凑上去,柜门一开,里头冒凉气,码着一排排菜,还有一盆鱼,冻得硬邦邦。
“这柜子……有冰?”乐栖梧伸手探了探凉气,又缩回来。
小工说:“这是冰箱,插电的。”
“插电……就生冰?”
“对,电一插,它自己就凉。”何师傅看她还蹲在那儿研究冰柜,笑着摇摇头,“这孩子,见什么都新鲜。”
案板师傅接话:“新鲜是好事。人这一辈子,能新鲜的事不多了。”
乐栖梧蹲在冰箱前,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她站起来,朝两位师傅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多谢三位师傅。乐栖梧长见识了。”
两位师傅和小工都笑了。案板师傅回头切菜,笃、笃、笃,刀声又响起来,比先前还轻快些。
乐栖梧从厨房出来,绕过前院,往后罩房的方向走。走到西南角,她看见老陈站在一道坡前,坡下黑洞洞的,隐隐有灯光。
“陈叔,”乐栖梧走过去,“这下面是……”
“车库。”老陈说,“先生的车,都停底下。姑娘想看看?”
乐栖梧点点头。老陈领她走下坡,灯光一层层亮起来,她这才看清——地下是空的,整整齐齐停着几辆车,黑的,白的,深灰的,锃亮锃亮,像一排趴着的铁兽。
“这些……全是先生的?”她声音都轻了。
“都是。”老陈放眼看去,“先生也就这几辆,平时看情况,换着用。”
乐栖梧绕着一辆车走了一圈,又蹲下去,看车轮,看车底的阴影。
“陈叔,”她问,“这些天车,都听先生的?”
老陈笑道:“嗯,都听。”
乐栖梧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先生不在家的时候……它们便在此等候?”
老陈被她问住了。他管了这些年车,头一回有人问车是不是在“等”先生。他看了看那排安静的车,又看了看乐栖梧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,半晌才说:“……等着呢。天天等着。”
乐栖梧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那它们,跟门房的差事一样,是守着的。”
老陈没听懂,但他看见乐栖梧笑了,也跟着笑。
从车库上来,天快黑了。乐栖梧站在院子里,东侧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暮色,她站在树下,把今天见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:会照满宅的魔镜,真丝铺的桌子,无柴自燃的火,会生冰的柜子,还有地下那几辆天车。
她觉得这座宅子,像一座小小的城。管家守规矩,厨子守火,司机守车,门房守门——人人有差事,日日有晨昏。像乐府,又不像乐府。乐府里,她是物;这里,她是客。
她低头,摸到衣襟里的玉坠,玉面温温的。
远处传来一声车喇叭,细细的,隔着几道墙。她侧耳听了听,转身往屋里走——裴先生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