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栖梧低下头,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,没有出声。父曰:曲无贵贱,弹者乃有。她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半句。
“敢问裴先生——”她抬头,“先生方才说,今有传谱。那……这个地方,还有人会弹《鹿鸣》么?”
“有。琴曲《鹿鸣》有传谱,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在哪儿?”
裴怀瑾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我说不好。但我可以放一段今人的《鹿鸣》给你听。”
他拿出手机,放了一段。琴声清雅,节奏规整,每个音都清清楚楚。
乐栖梧听了片刻,忽然说:“这不是《鹿鸣》。”
“怎么个不是?”
“我父教的《鹿鸣》,音与音之间是连着的。上一个音还没落尽,下一个音就起来了。这个……一个一个,都断开了。”
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的这个,可能就是传谱和口传的区别。他们的谱子上,只有音,没有音和音之间的东西。”
乐栖梧听懂了——他听出来了。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琴弦上落了一粒尘。
“你还会别的曲子么?”裴怀瑾问。
“会唱。”乐栖梧想了想,“父教过乐栖梧二三十支诗。会唱全的,有十几支。”她顿了顿,“皆口传耳,无谱。父曰,谱子贵,买不起,也不让抄——抄了,就是教他人吃饭的手艺。”
“现在可以抄了。”裴怀瑾说,“谱子不贵了。”
乐栖梧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忽然想,如果父亲在这,如果父亲知道谱子不贵了,父亲会做什么?父亲会买很多竹简,把会唱的曲子一支一支刻下来。可父亲不在这。
她没接话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先生小时候,听过这支曲子?”
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手开了灯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琴上。
“听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,一位世伯弹的。尾音和你这一支,一模一样。只那一次,记了二十年。”
乐栖梧没敢问那位世伯是谁。她低头捻着玉坠,玉坠在衣襟里,微微热了一下。她以为是自己手心出汗。
裴怀瑾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停,没回头:“琴房的门,不锁。你想来就来。”
乐栖梧站在琴案前,愣了一下。在乐府,师长的琴,她碰一下要挨手板。裴先生跟她说,琴房的门,以后不锁。
她小声说:“多谢先生。”声音很小,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。
那晚回房,乐栖梧把玉坠贴在耳边。她当然知道玉坠不会说话,父亲教过她,玉是玉,人是人。但她还是贴了一会儿,然后在心里把《鹿鸣》从头到尾又哼了一遍。
她忽然想:要是能把这支曲子教给此地的人,就如父亲说的——汝为父弹而出之,毋令其朽于箧底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吓了一跳。然后她又想:吓什么。父亲说过,曲无贵贱。
第二天,她去找裴怀瑾,问他:“先生,乐栖梧想学认这里的谱。”
裴怀瑾正在看一叠纸,闻言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阿梧想看看,”她说,“这里的人,是怎么把曲子记下来的。”
裴怀瑾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手里那叠纸推过来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,像一群黑色的小蝌蚪。
“这是五线谱。”他说,“想学?”
乐栖梧点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,端端正正坐好:“想。”
他教了她第一课:五条线,四个间,从下往上数,音由低到高。乐栖梧听得很认真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画,一条线,两条线,数到第五根,问:“那……超过五根线的音,去哪里?”
“加线。”裴怀瑾拿笔,在纸上添了一小截短线,“音太高或太低,就在上下加线。”
“那岂不是……无穷尽?”乐栖梧看着那截加线,像看一条会长的路。
“嗯。”裴怀瑾说,“音本来就无穷尽。”
乐栖梧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,用指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画了五条线,又在第五条上点了一下——那是她记住的第一个音的位置。
傍晚,她回到东厢练功房。镜子里的人,腰还是细的,气色却比前几日好。她对着镜子,忽然做了一个翘袖折腰的动作,稳稳的,一丝不抖。她想起张老大夫的话:功夫是练出来的,不是饿出来的。又想起裴先生问她的那句话:先有钟,才有音;钟稳,音才准。
她站直了,小声对自己说:“阿梧,好好地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