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瑾静静看了她片刻,没有评说。只是把茶几上那本对照表往前翻了一页,指尖点向“中”:“这个呢?”
乐栖梧凝望着“中”。一面旌旗,立在城邑正中。她轻声回答:“四方立旗,居于国土正中,便是中。”
再翻一页,是“华”。
乐栖梧端详许久,轻轻摇头。
裴怀瑾缓缓解说:“华,本义是草木开花。引申为盛大美好。古人以‘华’称呼自己的族群,华夏。”
乐栖梧把“华夏”两个字反复默念,似在细尝一种陌生的味道。她想了想:“父未尝言。秦人只说秦人。”
“那你们管其他人叫什么?”
“山东六国。”乐栖梧答,“或叫‘关东’。再远些的,叫‘蛮夷’。”
裴怀瑾没有接话,继续翻页:“但你的父亲教过你‘夏’字么?”
乐栖梧点头:“夏,大也。父曰:此字为大,象人张手足而立。”
“那你大概就能明白,为什么我们把这身衣冠叫作‘华夏’——盛大而美丽的衣冠。”
乐栖梧低头思索,既不点头,也不反驳。良久,她开口:“秦人只自称秦人,不曾听人讲华夏。”
裴怀瑾望向她:“秦人,当然属于华夏,自古便是。”
乐栖梧眉尖缓缓舒展。她从小听过有人说秦是西戎,不算中原,不算华夏。学佂教她们唱的歌里,也藏着这样的论调。
她拿起笔,纸上并排写下简体“华”与篆书“華”。两个字形隔了千百年光阴,遥遥相望。
乐栖梧又问:“裴先生,北京离咸阳,远吗?”
“坐高铁,需两三个时辰。”
阿梧抬眼,眼里生出微光:“阿梧以后,可以回去看一看么?”
“等你长大,想去哪里都可以。。”
裴怀瑾落笔在纸页角落写下三个字:书同文。
乐栖梧凑近了看。她忽然读出背后厚重的深意。轻声念道:“王下达的政令,便是这件事么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是做成了么?”
裴怀瑾略作思忖:“秦没有做完。后世一代代人接着做,走了很远的路。”
乐栖梧提笔描摹这四个字,写到“同”,笔尖微微一顿。同,众口同心。她想起父亲说:天下若欲如一家,言可异,字必同。
当夜阿梧再度入梦。
她站在乐府的编钟架下,青铜编钟层层悬挂,如同一片沉默的林子。父亲坐在钟架前,背对着她,正手持小槌调侧鼓的音,一下,一下,声声沉进地砖。乐栖梧唤道:“翁!”
父亲没回头。
他调了很久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,乐栖梧听不真切。片刻后他回过头,朝她招手,口型是三个字:乐栖梧,来。
乐栖梧迈步奔上前,乐府轰然消散,编钟化作飞尘,父亲的身影也随之散去。
她扑了个空,醒了。枕边湿了一块。
窗外天色尚暗,月光被薄云掩去大半。她伸手抚胸口的玉坠,触手温软。她将玉贴在耳畔,闭起双眼,遥遥听见一记钟声,轻而沉,如同父亲调钟的声响。一声,再一声。
她数到第七响时,钟声里掺进一段曲调。是父亲在低声哼唱,没有辞句,只有绵长乐音,是她自幼熟稔的那一支。她跟着那调子在心里描摹,一个音接续一个音。描到一半,发觉所有旋律,她一个都不曾遗忘。
父尝曰:音律者,若天下尚有一人识之,则不亡。乐栖梧在黑暗里睁开眼,凝望着天花板,许久,小声低语:“翁,乐栖梧识之。”
窗外似乎起了风,梧桐枝轻轻在窗玻璃上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