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糖与雪（第2页）

“酸。”她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又甜又酸。”

“山楂就是酸的。”王姨笑，“姑娘慢些吃，管够。”

乐栖梧捏着那串糖葫芦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，啃一口，眯一次眼，仿佛在跟那口酸暗暗角力。啃到最后一颗山楂，她摘下来，轻轻放到雪人“定”的脚边。

“定，”她说，“此与汝。守院，劳矣。”

她站起来，看看雪人，再看看那颗红红的山楂，那一点红落在茫茫白雪间，好似一朵骤然绽开的小花。

她站起身望向王姨。“糖葫芦，只有冬天才有么？”

“冬天才做。”王姨说，“天冷了糖才凝得住。等开春，就吃不到了。”

阿梧低头看一眼雪地上那一点鲜红，像雪地里骤然绽开一朵小花。心中生出一点怅然。：“那阿梧这个冬天，算是没白过了。”

午后，院里的花匠老田在廊下扫雪。乐栖梧看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从廊下拖出一把笤帚，要帮忙。

老田伸手拦了拦：“姑娘歇着就好，我来。”

乐栖梧摇头：“老丈，在咸阳，乐栖梧能自己扫院子。”

她略弯腰，学老田的样子扫起来，扫得缓慢仔细，把雪拢到墙角。老田在一旁看着她，没有再拦。

傍晚，裴怀瑾接了个电话，要出门一趟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向乐栖梧：“晚饭不用等我。”乐栖梧站在雪地里，轻轻点头。

他向外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：“雪人要是化了，明天再堆一个。”

“……”乐栖梧愣了一下，“雪人还会化？”

“会。”裴怀瑾说，“天一晴就化。”

乐栖梧看着院角那个圆滚滚的“定”，心底漫出一丝不舍：“那是它化了，乐栖梧明天再堆一个。”

“嗯。明天再堆。”裴怀瑾朝外走去。

乐栖梧蹲在雪人面前，又敲了敲它的肚子，低声说道：“定，你今夜先站着。你若是化了，阿梧再堆一个你。”

夜里，王姨来送热水，见她趴在窗台上看雪人，说：“姑娘，再过些日子就进腊月了，该过年了。”

“过年？”乐栖梧转过头来，“怎么过？”

“包饺子，贴春联，放爆竹。”王姨笑道，“年三十夜里守岁，一家人围着吃团圆饭。”

“守岁……”乐栖梧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。

咸阳没有“守岁”。秦以十月为岁首，十月初一便是新年。岁除之夜在九月末，那一夜宫里行大傩，方相氏戴黄金四目，击鼓呼号，驱逐疫鬼，满城鼓声彻夜不歇，直到天明。那便是她记忆里的“过年”——不是一家人围坐，而是一场与鬼疫的搏杀。

可她记得更清楚的，是更鼓。巡城的甲士敲着梆子，一下一下，报着时辰。更鼓一响，旧岁就去了。她小声问：“这里守岁，也敲更鼓么？”

“不敲鼓。”王姨说，“看春晚，放爆竹，热闹着呢。”

乐栖梧没再问。她伏在窗沿，望着院子里的雪人，又望向夜空不断飘落的雪花。忽然发觉，这个冬天，好像并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样寒冷。

她轻声低语：“翁，乐栖梧将在此地度一岁矣。”

窗外的雪依旧在下，细密绵绵，落在雪人“定”的头上，落在老梧桐的枝桠上，一点点将这座陌生庭院，铺成她渐渐熟悉的模样。

睡下前，她忽然想起街角拉二胡的老者，想起他说每逢单日，他都会在那里。她小声说：“改日问问裴先生，单日是几号。”

她把这个邀约也收进心里，像收一颗还没融化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