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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册(第2页)

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问了她许多话——名字、生辰、从哪里来、父母是谁、怎么到的北京。乐栖梧答得上名字,答不上生辰。她只知道自己是咸阳乐工衡之女,年十五,名乐栖梧——今年春,娘刚替她绾了发,插了笄,行了及笄的礼。至于生辰,她只记得是秦历正月里生的,换到这个历法上该是几月几日,她算不过来。

制服女人问:“户籍呢?”

“没有。”裴怀瑾说,“还没上。她昨晚刚到北京,身份信息全空白。”

“没有身份证,办不了临时救助。”制服女人皱眉,“得先核查走失和涉案记录,确认没问题才能走后续。”

裴怀瑾说:“明白,我会配合。”

乐栖梧坐在塑料椅上,捏着指尖,等一句“押下去”。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。制服女人没有翻名册,没有查符传,更没有提什么《亡律》。她只递来一张表,让乐栖梧写自己的名字。

乐栖梧接过笔,手心微微出汗。笔尖像棍子,不用沾墨,她在纸上用秦篆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——“乐栖梧”。

制服女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抬头看她,满脸错愕。裴怀瑾也看见了,没有说话,只把那张纸折好,道了谢,带她出来。

“你的字,”车上,裴怀瑾问,“谁教的?”

“学佂、父亲。”乐栖梧答。

“那三个字是乐栖梧?”

“是。”乐栖梧点头,“裴先生不认得?”

“认不全。”裴怀瑾说,“但现在这里的字不一样。你这是有来历的字。”

乐栖梧忍了一路,到底问出来:“先生,方才那处不是县廷么?怎么没人审乐栖梧?”

“那是派出所。”裴怀瑾说,“办户口、查失踪的地方。没人要审你——你不是罪犯,是个走失的孩子。”

“可乐栖梧是亡人——”

“你不是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秦的律法在这里,不管用。”

乐栖梧惊得说不出话了。她瞳孔放大,失态地瞪着裴怀瑾。活了十五年,头一回有人对她说:秦的律法不管用。贱籍是与生俱来、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,是刻在名字里的烙印。怎么可能,一朝消散,荡然无存?

晚饭后,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提一只黑皮包。乐栖梧躲在廊柱后,听他们在客厅说话。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,她只听清几个词——“收养”“监护”“户口”“民政局”。

律师说:“收养手续复杂,她来历不明,民政不一定批。监护稳一些,但要时间。”

裴怀瑾说:“时间不是问题,先让她安定下来。”

乐栖梧蹲在廊柱后,把脸埋进膝盖。“收养”两个字她听懂了——在咸阳,尊者从乐人之家领走女儿,叫“收进府里”。她握着玉坠,止不住的颤抖从手骨轻轻透出。原来不管去到哪里,她这样的乐人女儿,都是要被“征召”的。

她想起采薇姊。采薇姊被一个关内侯的管家领走那天,穿着新做的红曲裾,头发梳得油亮。后来有人说,在尊者府后院见过她,发乱不治,天天在井边洗衣裳。乐栖梧想,裴先生要“收”她,将她划为私产,纳入府邸,会让她做什么呢?像养一只会叫的雀儿?不高兴了也要罚她洗衣裳?

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那里还留着渭河水的凉意。

她蹲在廊下,听见椅子拖动、律师告辞、送客关门。客厅安静了。她一直蹲到天黑,腿麻了也没动。

夜色寒凉,细碎初雪簌簌落下,覆满庭院地面。

乐栖梧赤脚下楼,轻轻拉开院门。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,路灯亮着一盏,在薄雪上照出一小片橙黄。她站在门边,不知道往哪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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