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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页纸(第2页)

陆沉舟靠在椅背上,重新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
这一次他看得很慢,像一个棋手,在打量一枚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、来历不明的棋子。它没有主人的标记,没有落子的声响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却让整盘棋的局势,悄悄变了味道。

他想起市场部那份大促方案。八千六百万的预算,上周他刚签了字。如果这封邮件里说的疑点属实,那八千六百万里,有多少会被无声无息地蒸发?而如果这些疑点不属实,那又是谁,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发这样一封没有署名的信?

他想不出来。

但他记得一个细节。邮件里那条"用户留存成本"的分析,和"流量采买ROI"的交叉验证,用的是同一套逻辑,先摆数据,再比口径,最后指向结论。这种分析方式,他见过。就在三个月前,四十三层的会议厅里,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站在台上,用同样的方式,把一份精美的数字化转型路线图,拆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
那个分析师叫苏瑶。

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想起那个名字,想起她在会议上锋芒毕露的样子,想起她后来被处分时的平静,想起她如今在十七楼的角落里,端茶倒水、整理档案。他记得自己在会上说过,让她出一份数据口径方案,直接报给他,那份方案,她交了。他看了,写得很好,但他没有回复。他太忙了,或者说,他当时觉得,这件事不急。

现在,那封匿名邮件,让他重新想起了那份方案。

他拉开抽屉,翻了翻,从一沓文件底下抽出那份《数据口径统一方案》。封面整洁,目录清晰,每一章都有执行路径和时间节点。他当时只翻了前两章,现在他把它摊开,一页一页,看完了。

看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两份文件,一份署名,一份匿名;一份呈上,一份暗投;一份被搁置了三个月,一份昨夜才落进邮箱。但它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,数据的语言,事实的语言,不带一丝情绪的语言。

陆沉舟把那份方案放回抽屉,把那页纸折好,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。

傍晚六点,陆沉舟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起身准备离开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页纸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
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只有书桌上方那盏还亮着。光线落在那页纸上,把那些编号清楚的疑点,照得清清楚楚。陆沉舟看着那些数字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写这封信的人,明明可以把这些疑点说得很严重,说成"有人贪污",说成"有人中饱私囊",让看的人立刻警觉起来。但那个人没有。那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列数据,摆事实,给建议,像一个对事不对人的人。

这样的人,要么天真,要么,胸有成竹。

陆沉舟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。他走出办公室,路过十七楼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
走廊尽头的角落里,灯已经关了。那个曾经属于苏瑶的工位,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桌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
陆沉舟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走进电梯。

电梯门合上,城市的灯火从玻璃上缓缓滑过。陆沉舟站在电梯里,看着那些流动的光,忽然觉得,这封没有署名的信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他心口那潭平静的水里。

涟漪很小。但他听见了。

他听见有人在黑暗里,轻轻地,敲了一下墙。

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。但陆沉舟知道,写这封信的人,懂行。而且,那个人说的,很可能是真的。

他决定,亲自去查一查。

晚上回到家,他坐在书房的灯下,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审计总监发了一条消息:

"明天上午,来我办公室。带上市场部大促方案的所有测算底稿。"

消息发出去,他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那枚来历不明的棋子,已经落了。而他,决定接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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