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陆家别院临着护城河,竹帘垂在廊下,风一吹就卷着荷香翻卷。案上摆着冰湃的梅子汤,定窑白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滚过木纹案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。
沈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一小撮番红花。花丝是明艳的酒红色,细得像绣线,指尖碾开,有极淡的药香混着花香漫出来,比本地红花浓了三倍不止。
“这是大食国来的番红花,”陆潮生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个羊脂玉扳指,麦色皮肤映着竹影,显得格外利落,“南洋那边的土人用来染布、做香,也入药。我看着新鲜,带了些回来。你做胭脂能用得上,颜色比本地花汁牢,也更鲜亮。”
沈微把花丝放回锦盒,抬眼看向他:“洋货虽好,京城百姓认不认,还得试过才知道。陆东家打算怎么个合作法?”
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生意人之间,虚礼多了没用,利弊说清楚,比什么都强。
陆潮生笑了笑,手指叩了叩案面:“两种法子。其一,香料、洋布我按批给你,价钱比本地货低一成,你自己卖,赚多赚少都是你的。其二,你帮我在内陆铺销路,卖出去了,给你两成分润。我只管供货,不管铺面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信你的本事。沈记胭脂在南城的口碑,我打听过。你要是肯做,这京城的洋香料独家供货,我只给你一家。”
独家供货。
沈微指尖微微一顿。
这是块肥肉,也是块烫手山芋。独家意味着没有竞品,利润高,可也意味着,她要独自扛下所有风险——钱万贯本就视她为眼中钉,要是再拿了南洋货的独家,商会的打压只会更狠。
她没立刻应,端起梅子汤抿了一口。酸凉的汤汁滑过喉咙,暑气消了大半。
“独家我可以做,”她放下瓷碗,语气平稳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头一批货,我先拿半成试销,卖得好再补,卖不掉的,原样退给你。我不压本钱。第二,走货走漕运码头,赵横江那边我来打点,你只负责把货送到码头就行。”
走漕运,不走陆路。陆路的关卡、行会的盘查,全是钱万贯的人;漕运是赵横江的地盘,钱万贯手再长,也伸不到漕船上去。这是避其锋芒,也是给自己留后路。
陆潮生挑眉,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出声:“沈微,你果然是个不吃亏的。行,就按你说的来。半成试销,卖不掉退我。漕运那边你自己搞定,我只负责送货到港。”
他说着,冲旁边的随从抬了抬下巴。随从立刻捧来两个木箱,打开来,一箱是晒干的洋茉莉、番红花、檀香片,另一箱是五匹天青色的洋布,布面有暗纹,迎着光能看见细碎的银线,是大食国的织法。
“头批货就这些。”陆潮生道,“价钱我让账房写给你,比本地香料便宜一成。你先试,卖得好,下个月船回来,我给你带更多品类。”
沈微起身,微微欠身:“多谢陆东家信任。”
“谈不上信任,”陆潮生也站起身,望着院外的护城河,河面上飘着几片荷叶,“生意场上,能共赢的伙伴,比什么都金贵。钱万贯那边,你自己当心。他跟漕帮的老帮主有旧怨,你跟赵横江走得近,他只会更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微点头,“多谢提醒。”
她没多坐,谈完正事就告辞了。陆潮生也不留,只送到院门口,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巷口,才转身回了廊下。
随从忍不住问:“东家,您就这么信她?一个小姑娘家,万一卖砸了……”
“卖砸了也亏不了多少。”陆潮生拿起那盒番红花,捻起一根花丝,“你看她刚才谈条件的样子,稳得很。半成试销,不压本钱,还知道走漕运避商会,脑子比很多老掌柜都清楚。这种人,亏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河面的荷叶,笑了笑:“再说,京城商会被钱万贯一手遮天太久了。有个人搅搅浑水,对我们做海贸的,没坏处。”
沈微带着两箱货回作坊的时候,林阿花正蹲在院子里筛珍珠粉。日头正盛,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,看见木箱立刻凑过来:“东家!这就是南洋来的香料?闻着就不一样!”
“嗯。”沈微让人把箱子抬进偏房,“先锁起来。洋料金贵,别碰坏了。”
她没急着开工,先翻出父亲留下的《香乘》残卷,就着窗边的光看。书上记了不少合香、制胭脂的法子,其中就有番红花调色、洋茉莉增香的记载,只是父亲没见过真货,只在旁边注了“据传色艳味浓,需减其量”。
沈微对着方子,一点点试比例。
先取小半盏玫瑰汁打底,加一点点番红花粉调颜色,再兑上磨细的珍珠粉、洋茉莉露,隔水蒸。第一次放多了花汁,颜色太艳,像戏台上的胭脂,不适合日常用;第二次减了量,颜色是柔美的石榴红,可香气太浓,冲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