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距交差还有三日。
沈记作坊的油灯从戌时亮到寅时,机杼声混着捣花的闷响,缠在夏夜的热风里,飘出半条巷子。院角的大槐树影垂在地上,像一块浸了墨的布,看门人老赵抱着朴刀,沿着院墙一圈圈巡,鞋底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堂屋里,沈微伏在案上核账,算盘珠噼啪响得密,像骤雨打在瓦上。左手边堆着两摞册子,一摞是官采的成衣账,一摞是胭脂香包的料账,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记得清清楚楚,进料、出料、耗损、人工,一笔对一笔,半分不差。
林阿花端着一碗凉粥进来,眼圈熬得发青,把粥往桌边一放:“东家,先喝口粥垫垫。都熬了两宿了,这么下去身子撑不住。”
“还有多少?”沈微没抬头,指尖的算珠停在“三百二十四”上。
“成衣还差七十二件,胭脂差五十六盒,香包张绣娘那边连夜赶,明天晌午能齐。”林阿花掰着手指头算,“就是布料有点紧,昨天裁坏了三匹,剩下的刚够数,一点富余都没有。”
沈微停下算盘,抬眼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院门口的灯笼晃了晃,是老赵巡到了前门。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账册,眉头微蹙:“让裁衣的嬷嬷们仔细点,别再出错。这批官采的料子,都是按数备的,差一匹都赶不及。”
她早有防备。自打竞标赢了,钱万贯吃了瘪,她就没松过弦。院门加了锁,库房换了新铜锁,老赵轮宿在门房,连进料的路子都分了两条,就怕有人在半道上动手脚。
可防得住明枪,防不住暗箭。钱万贯在商会里栽了面子,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天刚蒙蒙亮,巷口传来挑夫的脚步声。
送花的老陈头挑着两筐玫瑰进来,筐上盖着湿布,看着沉甸甸的。往常他都是辰时到,今天提早了一个时辰,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,放下担子就想走:“沈东家,花送到了,都是今早刚摘的,带露着呢。”
沈微正蹲在库房边点布料,闻言回头扫了一眼。往常的玫瑰花筐一掀开,甜香能飘半条巷,今天却只飘出点淡淡的霉味。
她走过去,伸手掀开湿布,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。
上面一层是好花,瓣大色艳,带着露水;可扒开两层,底下全是半开的残花、碰烂的霉瓣,甚至混着不少发黄的枯叶,粗粗算下来,劣花占了快三成。
“陈叔,这花不对。”沈微声音不高,却带着分量,“往常你送的花,残瓣超不过半成。今天这筐,三成都是坏的。怎么回事?”
老陈头脸色一白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这两天天热,花谢得快,摘的时候没留神……要不,我给你减两文钱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沈微蹲下身,从底下翻出一朵烂透的玫瑰,花瓣都黏在了一起,“这种花捣出来的汁是浑的,做出来的胭脂发暗,还有霉味。官采的货要是用了这个,出了问题,谁担待?”
她抬眼盯着老陈头,眼神清亮:“陈叔,你给我送了快一个月的花,向来实在。今天这事,肯定有缘故。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有人逼你了?”
老陈头被她看得心里发慌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叹了口气,蹲下来拍着大腿道:“沈姑娘,对不住!是我对不住你!昨天傍晚,成衣行的王管事找我,给了我五十文钱,让我往花里掺残花,说只要混过你这关就行。他说……他说你得罪了钱会长,早晚要垮,让我别跟你一条道走到黑。我一时糊涂,就……就鬼迷心窍了。”
果然是钱万贯。
沈微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没动怒。她知道这些花农不容易,守着几亩花田,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,五十文对他们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王管事就是拿捏住了这点,才敢用这点银子毁她的原料。
“五十文,就把你做了十几年的名声卖了?”她语气平淡,却像针一样扎人,“今天我要是没查出来,用了这批花做胭脂,官采验收不过,我铺子要封,你也得担责任。到时候官府查下来,你觉得王管事会替你扛着?还是钱会长会给你出头?”
老陈头脸都白了,额头上冒出汗来: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!我以为就是掺点残花,没什么大事……沈姑娘,我错了!我这就把花挑回去,换好的来!今天晌午之前肯定送到,不收钱!算我赔你的!”
“花不用你赔。”沈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坏花挑出来,放一边留着。好花继续用,工钱照算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!您说什么我都答应!”
“王管事跟你说的话,什么时候说的,在哪说的,还有谁看见了,你原原本本写下来,按个手印。”沈微看着他,“我不难为你,也不会把你交出去。但我得留个凭证,免得以后有人反咬一口,说我故意偷工减料。”
老陈头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:“行!行!我写!我这就写!”
他识几个字,蹲在地上,用木炭在麻纸上歪歪扭扭写了经过,按了鲜红的指印。沈微把纸折好,收进袖袋里,又让林阿花拿了十文钱塞给他:“辛苦你跑一趟,赶紧回去换好花来。记住,以后别再干这种糊涂事。天底下没有白拿的银子,拿了多少,早晚要加倍还回去。”
“哎!哎!”老陈头攥着铜钱,挑着坏花匆匆走了,背影带着几分狼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