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家的样品都摆到正中的长案上,成衣、胭脂、香包依次排开。
裕丰祥的样品最是光鲜:成衣是亮蓝色的细棉布,上了厚浆,看着笔挺鲜亮,针脚也齐整;胭脂是浓艳的朱红,装在描金的瓷盒里,看着贵气;香包绣着精致的五毒纹,香料是名贵的檀香、沉香,闻着就值钱。
一眼看过去,确实压过其他铺子一头。
钱万贯摸着山羊胡,笑着道:“周主事您看,裕丰祥这样品,看着就体面。发给差役们,也显咱们官府体恤。张老板做了十几年官采,从没出过差错,稳妥。”
刘典吏立刻附和:“是啊大人,裕丰祥是老牌子了,靠谱。这颜色鲜亮,看着就喜庆,端午用正好。”
周主事没说话,伸手拿起成衣,捏了捏布料,又翻开里子看了看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又拿起胭脂,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什么表示。
沈微的样品摆在最边上,看着朴素得很:成衣是藏青色,没上浆,就是布料本身的质感,看着不打眼,却厚实平整;胭脂装在粗瓷小罐里,颜色是淡淡的水红,不扎眼;香包是青布绣的简单艾草纹,闻着是清苦的艾草香,不浓,却正合端午的意。
跟裕丰祥的一比,简直像粗使小厮跟富家公子站在一起,寒酸得很。
王管事嗤笑一声,故意扬声道:“沈东家这样品,也太简陋了吧?官采的节礼,这么寒酸,发下去差役们怕是要不高兴啊。”
底下又响起几声低笑。福瑞祥的王掌柜跟着起哄:“就是啊,总不能拿市井卖的便宜货糊弄官府吧?这也太不把差事当回事了。”
林阿花急得眼圈都红了,想冲上去理论,被沈微死死拉住。
沈微站起身,冲周主事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:“周主事,晚辈敢问一句,官府发节礼,是图好看,还是图实用?”
周主事抬眼看向她,眼里带着点探究:“哦?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差役兄弟们天天在外头当差,风吹日晒,跑腿出力,衣服要的是结实耐穿,胭脂香膏要的是温和不伤肤。”沈微走到长案边,指着裕丰祥的成衣,“这件衣服看着鲜亮,是上了三层厚浆的缘故。下水洗一次,浆掉了,布料就会软塌变形,薄得透光。差役们天天磨肩磨肘,最多穿半个月就得破。”
她又拿起自己那件:“晚辈这一件,用的是细棉混半成麻,没上浆,看着不打眼,却耐磨抗拉,肘部膝盖都加了衬布,正常穿能穿两个月以上。算下来,一件贵两文钱,却能顶两件用,实则更划算。”
“你胡说!”张老板急了,站起来指着她,“你凭什么说我的衣服不结实?你就是嫉妒我样品比你好!”
“是不是胡说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沈微淡淡道,“正好这里有水盆,咱们各取一块布料,搓洗二十下,看看结果。是好是坏,大家眼睛都看得见。”
堂下一下子热闹起来,众人都凑过来想看热闹。
周主事也来了兴致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。来人,取水盆来。”
书吏很快端来两个水盆,倒上清水。沈微和张老板各剪了一块自家的布料,放进水里。
林阿花上前,伸手在水里搓布料。她力气大,搓得又快又匀,二十下很快就到了。
等把布料捞出来,众人一看,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裕丰祥的那块布,水都染成了淡蓝色,布料软塌塌的,薄了一层,边缘已经起了毛;沈记的那块,水还是清的,布料依旧紧实平整,跟放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“还真掉色啊!”
“看着挺光鲜,原来这么不禁洗!”
“难怪说便宜没好货,这上浆的布,就是唬人的!”
底下的商户议论纷纷,看张老板的眼神都变了。
张老板脸涨得通红,嘴硬道:“一次说明不了什么!说不定你动了手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