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赵横江,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得着的地方。
她现在习惯走到哪,都先把人、把事摸清楚,记在心里。说不定哪天,就能用上。
半个月后,李主簿家的二十件衣裳准时做好。沈微亲自送上门,张夫人一件一件验过,件件都合身,针脚细密,颜色周正,连挑剔的李老太爷看了,都点头说不错。
张夫人很满意,当场就结了剩下的银子,还留沈微吃了顿便饭。
席间果然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官眷夫人,都是家里要做衣服的,约好了过几天去作坊看样子。
从李府出来,沈微的订单本上,又多了七八笔生意。沈记成衣坊的名气,算是彻底在城西的小官眷圈子里传开了。作坊里的活越来越多,十几名女工天天赶工,还是有点忙不过来。沈微又招了五个学徒,都是附近贫家的女孩子,管吃管住,教她们手艺,学徒期间工钱少点,出师了再涨。
院子里的机杼声,比之前更响了,从早到晚,热闹得很。
月底算账的那天晚上,油灯亮到了三更。沈微拨着算盘,一笔一笔核对,最后算下来,除掉进货成本、工钱、税钱、行用钱,第一个月,净赚了十二两七钱银子。
林阿花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:“十二两!我的天!张老三在的时候,一个月最多赚三两!东家,您太厉害了!”
十二两银子,在烂泥巷,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。
沈微看着账本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数字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第一个月,站稳了。从七两银子的本钱,到现在十二两的净利,还有一间作坊,十几个工人,稳定的客源。
她用了一个月,从烂泥巷里无处落脚,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缝补姑娘,变成了如今正经的作坊东家。
可她没有多开心,这只是开始。
京城的水太深了。小小的成衣行,就有王管事这种人使绊子;往上还有商会,有钱万贯那种老狐狸;再往上,还有世家,还有官府,还有皇子皇孙。她现在这点家业,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未来的路还长着呢。
正出神着,院门被敲响了。
林阿花去开门,很快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回来,脸色古怪:“东家,商会送来的帖子,说下个月商会有宴,宴请新晋的商户,让您去赴宴。发帖的是……是钱会长,钱万贯。”沈微接过帖子,指尖碰到烫金的封皮,微微一凉。
帖子上的字端正有力,落款是“京城商会会长钱万贯”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王管事只是开胃小菜,钱万贯,才是她要面对的下一个对手。
京城商会,掌控着全京城大大小小上百个行当,商户入行、定价、货源、销路,全在商会的掌控之中。
钱万贯当了十年会长,根深蒂固,手眼通天,是京城商户里说一不二的人物。他突然宴请新晋商户,摆明了是要敲打新人,立规矩。
这宴,不好赴。
可不去,更不行。
不去,就是不给商会面子,就是坏了规矩,以后有的是小鞋穿。
沈微把帖子放在桌上,看着跳动的灯花,出了会儿神。窗外的风刮得紧了些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她想起父亲曾经抄录在残卷里的一句话:“商路如逆旅,步步皆棋局。”以前读,只觉得是书上的空话;如今走过来,才知道字字都是真的。从周癞子,到张老三,到王管事,再到现在的钱万贯。
一关比一关难,一局比一局险。
可她从来没有怕过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她从烂泥里爬出来,最不怕的,就是难走的路。
沈微拿起帖子,收进了抽屉里。转头对林阿花道:“告诉大家,这个月每人多发二十文赏钱。明天歇一天,大家好好歇歇。”
“好嘞!”林阿花欢喜地应着,跑出去传话了。院子里很快传来女工们的欢呼声,混着机杼停后的余响,在夜色里飘得很远。
沈微重新坐下,翻开那本算学启蒙,就着油灯,慢慢看了起来。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,她看得很认真。
路要一步一步走,书要一页一页读,关关难过关关过。
下个月的商会宴,是龙潭,是虎穴,她都得去闯一闯。
她倒要看看,这京城商会的水,到底有多深。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。
四月的夜,已经不冷了,风里带着槐花的香气,从窗缝里钻进来,拂动了书页,也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