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管事息怒。”沈微不慌不忙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,“晚辈也不是不懂事的人。只是近来官府查得紧,边饷催得急,陈捕头天天在市井转,专抓贪墨行规、偷税漏税的典型。前阵子周癞子刚进去,张老三也出事了。听说最近还要查行会的账,凑税银。晚辈想着,咱们行里清清白白,自然不怕查,就怕有些小人乱嚼舌根,给王管事惹麻烦。”
她话说得轻描淡写,王管事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了。
他猛地盯着沈微,眼神里带着惊怒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微放下茶盏,微微一笑,“就是前几日去府衙递作坊文书,碰巧听见陈捕头跟人说,手里还有份行会私吞会费的旁证,正琢磨着要不要往上递。晚辈想着,王管事一向公正廉明,肯定是被人冤枉的,就特意过来提醒您一句。这年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真闹到官府去,就算最后没事,也得脱层皮,您说是不是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敲打了。
王管事心里又惊又怕。他私吞会费的事,做得极隐秘,账册也烧了,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可沈微既然能说出“旁证”两个字,就说明她手里真的有东西。上次的匿名揭帖,十有八九就是她干的!
要是真把她逼急了,她再去府衙递一次状子,官府真来查账,他那点家底根本经不起查。别说官位保不住,说不定还得跟张老三一样,挨板子、罚银子,甚至充军发配。可就这么服软,他又拉不下脸。
沈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适时给了台阶:“晚辈就是个小生意人,只想安安稳稳赚点辛苦钱,绝不敢给王管事添麻烦。以后行里的规矩,晚辈都守着;您吩咐的事,晚辈都照着办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安稳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王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,心里反复掂量。
硬刚,他赌不起,万一沈微真有证据,他就全完了;顺坡下驴,既拿了银子,又卖了个人情,以后这丫头的作坊还能给他交份子钱,稳赚不赔。
至于脸面……跟身家性命比,脸面算什么。
他捻着山羊胡,脸色慢慢缓和下来,哼了一声:“罢了,看你也是个懂规矩的。这次就算了,下不为例。回头我让人给你补个行籍,以后就是行里正经的商户了。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,不许坏了行里的价目,不许偷工减料砸招牌,不然我照样办你。”
“多谢王管事提点。”沈微起身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,“晚辈记住了。那晚辈就不打扰您喝茶了,先行告辞。”
她转身走出雅间,脚步平稳,没半分慌乱。
直到下了茶坊,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,被风一吹,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手心微微出了点汗——刚才那番话,看似从容,实则也是赌。赌王管事贪生怕死,赌他不敢赌自己手里有没有证据。
她赢了。
善战者,因其势而利导之。
对付王管事这种人,讲道理没用,讲规矩没用,只有捏住他的七寸,他才会乖乖让步。
三日后,行会的人送来了正式的行籍木牌,上面刻着“沈记成衣坊”五个字,盖着行会的朱红印鉴。
与此同时,赵家布庄的布料也送了过来,细棉布、粗棉布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,带着新棉的清香。木匠修好了织机与裁案,十几名女工全部到齐,机杼声“咔嚓咔嚓”地响了起来,穿针引线的、裁料的、锁边的,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。
沈微站在裁案边,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,指尖划过布料的纹路。
她没有急着跟风做坊间上流行的宽袖长衫——那种衣服费料子,价钱贵,只有富贵人家买,销量窄。她要做的,是给普通百姓、市井小民做的常服:收窄袖口,省布料;下摆加一层衬布,耐磨;领口做成交领,方便穿脱。料子不用最好,结实耐穿就行,价钱定得比别家低一成,走薄利多销的路子。
普通百姓买衣服,不看好不好看,要看耐不耐穿、便不便宜、实不实惠。
酒香不怕巷子深。
“东家,您看这版型这么裁行吗?”林阿花拿着粉线,在布料上比量。
沈微低头看了看,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口的弧度:“再往下两分,脖子粗的人也能穿。腋下多留一寸,干活方便,不会扯破。”
林阿花照着改了,越看越觉得妥当,忍不住赞道:“东家,您也太懂了!这么一改,确实比之前的好穿多了,还省布。”
沈微没说话,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。棉布经纬密则耐穿,疏则透气。这第一批货应当够立招牌了。
机杼声一声接一声,像沉稳的鼓点,敲在暮春的日光里。
沈微站在光影里,看着满院忙碌的人影,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,看着那块刻着“沈记”的木牌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从烂泥巷的缝补摊,到一间小小的成衣坊,她走了一年零七个月。
往后的路还长,还有数不清的坎坷。
但她不怕。
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只要手里有活,心里有数,脚下就稳。
窗外的风卷着新柳的气息吹进来,拂动了案头的布料,也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沈记成衣坊的第一匹布,终于在机杼声里,缓缓织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