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岁时时序,循着先秦古老的历法缓缓流转。自赵姬迁雍城大郑宫,深宫之中少了太后那边繁杂的礼数纠缠,宫闱之内,难得有一段短暂的平静岁月。嫪毐远在雍城,暗中培植党羽,暗流在数百里外汹涌翻涌,咸阳城内表面依旧一派太平,朝堂政务由嬴政、李斯一众臣子稳稳执掌,市井烟火生生不息。
转瞬便到了秦历的元夕。
不同于后世唐宋时期极尽繁华的上元灯会,秦朝的元夕,是岁首大祭之后民间庆贺新岁的日子。祭祀天地祖先的典礼落幕,官民解禁,坊市解除部分宵禁,百姓得以入夜之后依旧流连街市,市井张挂各色布灯、陶灯,酒肆摊铺锣鼓喧闹,全城男女老幼皆可出门游赏,算是一年之中咸阳城内最为热闹盛大的民间节日。
深宫高墙锁了整整三年。
附身于扶苏躯体之内的江九安,自降生起便困在这座王宫。锦衣玉食,可没有后世的灯火网络,没有各式消遣玩物,日复一日所见,只有朱墙琉璃、宫娥内侍、竹简书卷。纵然他灵魂来自千百年之后,心性远比常人孩童沉稳,可长久禁锢于四方宫墙之内,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憋闷。
白日里课业结束,暮色一点点浸染章台殿的飞檐。殿内烛火次第点燃,跳动的火光映亮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奏疏。嬴政依旧埋首于各地上报的文书,指尖握着刻刀,时而批阅简牍,时而蹙眉思索关东六国的动向。
殿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。
扶苏墨发简单束起,小小一步一步踏入殿中。没有往日捧着糕点前来献食的软糯撒娇,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,规规矩矩站到御案之前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嬴政抬眸,停下手中的刻刀,目光落在幼子身上。这几年扶苏日日来章台殿走动,早已是殿中熟客,只是今日孩童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盼,格外显眼。
“扶苏,课业已然完毕,不去后殿歇息,来此处何事?”嬴政的声音褪去处理国事的凛冽,带着为人父独有的温和。
扶苏微微仰起小脸,澄澈的眼眸望向帝王,童声清亮软糯,礼数周全:“父王,听闻今日民间元夕,咸阳城中坊市大开,百姓皆上街游赏。儿臣居于深宫三载,从未踏出过宫门之外,心中向往市井烟火,恳请父王准许,儿臣想出宫看一看咸阳街市。”
这话落下来,殿内侍立的内侍皆是心头一紧。天家嫡长公子,金尊玉贵,宫外市井鱼龙混杂,寻常哪里会准许稚童随意出宫。
嬴政指尖轻轻叩击冰冷的案面,垂眸思索。
他心中不是没有顾虑。咸阳城外暗流涌动,宫中亦藏隐患,嫪毐在雍城势力日渐坐大,朝野之间尚有吕不韦的势力盘根错节。扶苏是他的嫡长子,大秦未来的储君,贸然出宫,风险重重。
可转念一想,这孩子自出生便困在深宫,日日面对竹简礼仪,年纪尚幼,却比寻常老臣还要沉静持重,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。这三年,扶苏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半分错处,懂事得让人心生怜惜。
江九安站在下方,心底默默腹诽。
再不出宫透透气,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日日只有竹简古卷,就算灵魂来自现代,长久困在四方高墙,精神都快要闷得发霉。当然这番心里话万万不能宣之于口,只能化作孩童纯粹对外界的好奇,尽数藏在眼神之中。
嬴政沉默片刻,薄唇缓缓扬起一丝浅淡弧度。
“罢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长于宫闱,久不见民间风物。今日元夕,民风欢洽,朕便准你出宫。但不可大肆张扬,不摆王族仪仗,你我二人微服而行。”
江九安眼睛骤然一亮,眸子里像是落进漫天星火,压抑不住的欢喜浮现在稚嫩的面庞上。
“谢父王!”他躬身深深一拜,喜悦真切。
嬴政随即吩咐下去,命内侍取来寻常百姓的布制衣衫,褪去王袍公子的华贵锦缎。嬴政换上一身青色贵族常袍,收敛一身帝王威压;扶苏换上一身藏青色细布短褐,褪去玉饰金佩,看上去就如同寻常官宦人家的孩童。
同时暗中调拨一队精锐黑衣护卫,全部换下甲胄兵器,化作市井游侠、仆役模样,远远尾随,不得近身打扰,只在暗处戒备凶险,一旦遇有危机即刻现身护驾。千叮万嘱,不许护卫紧随左右惊扰二人游览,只远远隔了几条街巷暗中看护。
一切安排妥当,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咸阳宫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跨出宫门的那一瞬,晚风扑面而来,不再是宫苑之中带着草木与熏香的气息,而是混杂着面食、酒浆、炭火,属于万千百姓的鲜活烟火气。
江九安的脚步顿了顿,心底生出万千感慨。整整三年,他终于踏出这座囚禁他躯体的巍峨王宫。抬眼望去,咸阳城的街巷在暮色之中铺展向远方,街道两侧陶制灯盏、麻布灯笼次第点亮,暖黄的火光连成一片长河,人潮往来涌动,人声喧哗,车马络绎不绝。
嬴政迈步走在身侧,褪去帝王的玄色王袍,周身慑人的帝王气场刻意收敛,看上去便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士大夫。他甚少这般放下身份,走入市井之间。平日里身居宫阙,所见皆是大臣奏报上来的文字,天下民生,尽写在竹简之上,今日亲身走入人间烟火,眼底也带着几分审视与观望。
街道两旁的摊铺鳞次栉比。
卖炊饼的摊贩大声吆喝,蒸饼、油糍、黍米糕的香气随风四散;酒肆门前挂着布幡,里面传来酒客推杯换盏的笑谈;街边有匠人摆开摊子,打磨玉器、编织竹器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不绝于耳。往来行人穿着各式布衣,妇人头梳椎髻,男子束起发髻,老幼往来,笑语喧哗。
二人缓步走在人流之中,身后的黑衣护卫全部散入人群,化作路人,远远隔着数十步距离,目光牢牢锁定前方两道身影,绝不靠近上前,恪守君王方才下达的命令。
江九安个子矮小,穿行在人潮之间,时不时要微微抬着头,打量四周从未见过的市井百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