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榻之上,尚是一岁稚童模样的江九安静静躺着,外表看去,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婴孩,长长的睫毛垂落,仿佛已经沉沉睡去,可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。方才系统告知了原主扶苏灵魂的归宿,压在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但随之而来的,是扑面而来沉甸甸的现实。
他如今困在这一副幼小的躯体之中,空有来自后世千年的记忆,胸中装着整部华夏史书,手脚无力,言语尚且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简单声响。纵然知晓未来数十年所有的风波祸乱,很多事情,他眼下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够在心底一遍遍梳理尚未到来的历史节点,默默盘算往后的出路。
距离当下时间最近的,便是数年后即将爆发的嫪毐之乱。
江九安在心中默默复盘那段往事。再过数年,嬴政行冠礼亲掌大权,嫪毐起兵叛乱,赵姬与嫪毐私通生子的丑闻将会公之于天下。那场动乱,会掀起秦国朝堂一场巨大的清洗,血流盈阶,太后赵姬被幽禁雍城,母子二人彻底决裂。
嬴政这一生本就命运坎坷,少年在赵国为质,受尽冷眼,好不容易拿回王权,却要直面自己生母的背叛。这件事会如同一根尖锐的长刺,深深扎进嬴政的心底。往后他不信任后宫女子,终身不立皇后,对亲情愈发淡漠薄情,源头便有一部分来自于此。
江九安心底暗自叹息。他并不奢望能够完全抹去这件既定的祸事,嫪毐野心早已生根发芽,很多局面早已积重难返。可他依旧抱有一丝微薄的期许,倘若未来时机得当,能不能尽量缓和嬴政与赵姬之间的母子关系。不必做到母慈子孝那般圆满,只求不要闹到彻底撕破脸面、永不相见的地步。少一分刻骨的背叛伤痛,或许嬴政的性格,也不会往愈发多疑孤冷的方向越走越远。
只是念头想起来简单,实行起来却千难万难。他现在仅仅只是一个一岁的婴孩,人微言轻,深宫之中步步皆险,贸然插手太后与君王之间的纠葛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,甚至会提前断送自己这条性命。这件事只能记在心底,静待往后年岁稍长,再伺机寻找契机。
思绪往下推移,便是席卷天下的统一战争。
如今六国尚且并立,秦国国力强盛,嬴政胸中早已怀揣扫平四海、一统九州的宏图,只是正式伐灭韩国的计划尚且没有敲定,诸多谋略还在朝堂反复推演博弈。金戈铁马的时代就在不远的将来,战火会席卷关东大地,流血无数,天下归秦之后,又会接踵而至徭役大兴、苛法严苛的重重隐患。大一统是历史大势无可阻挡,可战争带来的伤痛,战后堆积的种种弊病,也同样需要记挂在心。
再往下想,便是日后搅动大秦倾覆的两个人物,赵高与李斯。
想到赵高,江九安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此时的赵高尚且还在宫外做史学童,还没有踏入咸阳宫的宫门,距离他得到始皇帝赏识、坐上中车府令手握机要权柄,还有漫长的岁月。危机尚且遥远,不必此刻就殚精竭虑,但是这份隐患绝不能遗忘。
未来可行的路有两条,要么想方设法掐断他晋升的路径,让他永远接触不到权力核心;若是行不通,便只能寻找机会,提前除去这颗祸乱朝纲的毒瘤。
至于李斯,江九安心中的考量便复杂许多。
李斯才干卓绝,胸中谋略足以辅佐帝王定天下,大秦诸多制度的建立,此人居功至伟。他不是天生的奸臣,沙丘之变,是出于保全自身权位的私心,才选择同赵高同流合污。只要能够稳住局势,自己能够活下去,持续给朝堂带去影响,便可以将李斯留下来。遏制住他的私心,不让他被胁迫裹挟,就能够留住这一份治国的才干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件重中之重。晚年的嬴政迷信方士,求取长生仙丹,服食含有重金属的丹药,一点点损耗自己的身体心智,变得愈发偏执易怒。若是能够阻止他服食那些害人的仙药,保住嬴政的性命与理智,很多悲剧从根源上就能够避免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无数的思虑在江九安脑海之中来回盘旋。
可现实是,他如今连完整说话都做不到,所有深远的谋划,都只能暂时封存心底,静待岁月流转。前路漫漫,蛰伏,才是眼下唯一的选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传来一阵熟悉沉稳的脚步声,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。
是嬴政过来了。
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,内侍捧着烛台跟随在后。嬴政处理完一部分紧急简牍,忙里偷闲,又过来探望自己的长子。他身上玄色王袍尚未换下,此刻还没有皇帝的尊号,依旧是秦王,廊下月色落在冠旒之上,珠玉轻轻晃动。案几之上,内侍随即将一卷摊开的天下六国地图,连同几摞竹简,一并摆放在寝殿内侧的矮几上,方便大王随手阅览。
江九安没有真的睡着,感知到人走近,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一双清澈的眼睛。婴孩的眼眸黑白分明,在外人看来,不过是懵懂无知的稚童,只有他自己清楚,眼底深处藏着跨越千年的沉沉心事。
嬴政缓步走到床榻边,垂眸看向襁褓之中的孩子。方才通宵处理密报带来的疲惫,在此刻消散少许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江九安柔软的面颊。
“吾儿醒了。”嬴政低声开口,语气不自觉放得柔和,此刻他尚未称朕,只是用着诸侯王的自称。
江九安顺着那只手的力道,微微偏过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嬴政,落到旁边矮几铺开的那幅巨大六国地图,还有堆叠一旁写满文字的竹简简牍之上。
他尚且年幼,手臂短小无力,挣扎着扭动小小的身子,努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朝着矮几的方向咿咿呀呀。指尖远远朝着地图上面关东诸国的方位虚虚指去,又调转小手,指向竹简之上的字迹,小手指点来指去,嘴里吐出含糊软糯的婴孩声响。
他做不出太过惊世骇俗的举动,只能用属于一岁孩童的方式表达。既不会显得诡异反常,却又足够勾起君王心中的留意。
嬴政看见幼子这番举动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寻常婴孩,见到器物只会想着抓握把玩,可自己这个孩儿,目光偏偏落在军国舆图与简牍文书之上,伸着小手,对着列国山河、简上墨字指指点点。
他将扶苏小心翼翼从襁褓之中抱起来,让孩子半靠在自己臂弯里,顺着孩童小手指向的方向望向那一张地图。
“你能看得懂这些?”嬴政低声喃喃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,当然,他并不相信一个一岁的幼儿能够读懂国策舆图,只当是孩童偶然的兴致,可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一幕。
臂弯里的小小孩童,黑亮的眼睛静静望着铺展开的山河地图。
江九安心里十分清楚,眼前这张地图之上,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六国依旧赫然在列。烽火还未燃起,但一统天下的齿轮,已经在悄然转动。
而这巍峨华丽的咸阳宫之内,看得见的是父子温情,看不见的,是尚未爆发的阴谋、潜藏的野心,一桩桩未来的劫难,都正在时光的深处静静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