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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动看望(第1页)

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跳跃,昏黄摇曳的光晕铺洒在嬴政的面容之上。案几之上摊开刺客的供词,墨字密密麻麻,字字皆是惊心动魄的阴谋。

指尖轻轻摩挲过竹简粗糙的表面,方才心底那一缕为人父的淡淡自豪,很快便被君王的沉冷审慎层层覆盖。

纵使稚子灵性过人,可扶苏终究只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。身子柔弱,没有半分自保之力。两次死局侥幸避开,谁也不敢赌,会不会有第三次、第四次接踵而至的暗算。

列国忌惮秦国,更忌惮秦国王室后继有人,除去长公子扶苏,便是斩断大秦未来的一条臂膀。

嬴政缓缓站起身,玄色王袍垂落铺地,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他迈步走到窗棂之前,推开木窗,深夜寒凉的夜风骤然涌入书房,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,险些就此熄灭。宫外夜色沉沉,漆黑夜幕看不见半点星辰,深宫院墙重重,可依旧挡不住暗处潜藏的刀光毒计。

“来人。”

低沉的声音划破屋内寂静。

立在门外候命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,垂首伏于地面,不敢抬眼直视君王。

“传寡人之令。长公子扶苏居所,即刻增派一倍卫卒,昼夜轮班值守,殿内殿外,不得有片刻空阙。非王后、乳母与寡人的亲诏,任何人,无论内侍宫女、宗室亲贵,一律不得靠近寝殿半步。”

嬴政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,可字句之中,皆是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所有送入公子殿内的吃食、香膏、衣料玩物,每一样,皆要专人验查,查验无虞,方可送入。但凡经手之人,一一登记在册,若出半点差池,连坐问罪。”

内侍伏在地上,脊背微微发僵,连忙高声领旨:“奴才遵大王旨意!即刻便去传谕。”

说罢,内侍躬身倒退,快步退出书房,连夜去传达王命。

书房再度归于寂静,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。嬴政立在窗前,望向扶苏寝殿的方向。重重楼阁殿宇阻隔视线,看不见那一间暖殿,看不见襁褓之中那个黑亮一双眼眸的孩儿。

方才乳母来报,刺客退走之后,扶苏已经停止啼哭,此刻应当已经沉沉睡去。

一个尚不会言语的孩儿,两次从阴毒杀机之中脱身。是天生敏锐,还是冥冥之中另有天意?嬴政阅尽人心诡诈,从不信奉鬼神天命,可今夜接连发生的事,让他心底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惑意。

他见过太多人,朝堂之上的老臣,列国派来的使臣,个个善于伪装,心口不一。

成年人的伪装可以巧饰言语神态,可一个襁褓婴孩,尚不懂得人情世故,何来刻意作假。那撕心裂肺的恐惧,死死盯住刺客的眼神,手脚疯狂蹬踹的抗拒,全部都是发自本能,做不得半分伪。

嬴政闭了闭眼,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,回身重新坐回书案之前。案上除了刺客供词,还堆放着各地递上来的奏疏,列国暗流涌动,边境战事蠢蠢欲动,朝堂内部亦有盘根错节的势力。他肩上担着整个秦国的山河,可于私,他亦是扶苏的父亲。

孩子尚幼,如今只能居于深宫,被高墙与卫卒层层庇护。可庇护终究只是权宜之计,防得住外来的刺客,防不住藏在暗处看不见的阴谋。这世间的刀剑毒药千变万化,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。

嬴政抬手拿起那卷供词,指尖划过竹简上记录的供认——此次前来行刺的刺客,乃是韩地派遣而来,以重金收买,伪装内侍,借宣谕之名靠近,打算以毒粉暗害长公子。供词之中还提及,韩地不止安排这一枚棋子,后续尚有别的谋划。

“韩。”他低声吐出一字,眼底掠过凛冽寒芒。

区区孱弱韩国,也敢屡次把手伸进咸阳王宫,刀刃直指向秦国的长公子。

“再传一道命令。将这名刺客交由廷尉严加审讯,穷追到底,挖出所有同党与潜伏在咸阳城内的细作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嬴政在心中暗自决断。今夜之事不能就此了结,既然对方敢动刀,那秦国,便要以雷霆手段回击过去。

夜色更深,咸阳王宫万籁俱寂,唯有扶苏的寝殿内外,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一道道王令连夜下达,一队又一队披甲持戈的卫卒匆匆赶来,将整座寝殿团团围护起来。

甲叶碰撞,脚步声错落,原本守夜的宫女乳母见到骤然增加的重重守卫,心中皆是惶然,也更加清楚,今夜那一场刺杀,绝非虚惊一场。

寝殿暖阁之内,烛火调得柔和。小小的扶苏安安稳稳卧在锦绣襁褓之中,长长的睫毛垂落,呼吸均匀绵长,已然陷入熟睡。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大哭耗尽了婴孩全部力气,小小的脸颊还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绯红,眼角尚留一点未干的湿痕。

可纵然沉睡,他小小的眉头依旧微微蹙起,似是依旧残留着方才直面危险的不安。

乳母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整夜不敢合眼,一手轻轻护在襁褓旁侧。经历过今夜的风波,她后背至今阵阵发凉,回想方才假内侍一步步走近帐幔的模样,依旧心有余悸。倘若不是公子大哭示警,今夜后果不堪设想。

一旁守夜的宫女也不敢懈怠,殿门大开一半,目光时刻留意殿外往来的人影。殿外戈甲林立,甲士肃立,寒气透过殿门缝隙丝丝缕缕渗进屋内,与殿内熏香的暖意两相冲撞。

“公子当真奇异。”守夜宫女压低了声音,侧过头,对着乳母用气音轻声说道,“那般伪装完好的内侍,我们竟半分破绽都未曾察觉,偏偏公子,一眼便生出惧意。若非公子拼命啼哭阻拦,今夜我们所有人,都要犯下滔天大祸。”

乳母轻轻叹了一口气,伸手,小心翼翼拂开扶苏额前细软的胎发,眼神满是怜惜:“许是长公子天生灵性。只是这般灵性,不知是福,还是祸。他这般聪慧,偏偏生得这般弱小,虎狼环伺,多少歹人想要取他性命。往后,我们更要十二分小心,半分疏忽都万万不能有。”

二人不敢再多言语,生怕交谈之声惊扰睡梦中的婴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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