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没说话。
陌生人牵着大姐的手往外走,大姐没回头,跟着陌生人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,身影慢慢消失不见。
阿芦追到村口,站在那棵柳树底下,冲着远去的马车大喊:"大姐——你去哪呀——什么时候回来——"
马车没有停下。
阿芦跑回家问爹爹,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头也没抬,一巴掌甩在阿芦脸上,阿芦瘦得站不稳,整个人摔进泥地里,半边脸火辣辣地疼。
"回什么回!"爹骂了一句,"你姐去享福了!再问连你一起卖!"
二姐从灶房跑出来,把阿芦从泥地里拽起来,一路拽到屋后头的柴火垛旁边,蹲下来拿袖子擦阿芦脸上的泥和泪。
她的手也是抖的,嘴唇抿得发白,一个字都不说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着,最后把阿芦脑袋按进她怀里,阿芦听见她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,咚咚咚的,像砸在阿芦耳朵上。
又过了两年,二姐也走了。
同样的清晨,同样的陌生人,同样的一件"干净衣裳"和一根旧头绳。二姐比大姐话多,走的时候蹲在阿芦面前絮絮叨叨说了好多,让阿芦别饿着肚子干活,冬天记得把脚裹上布条,别跟弟弟抢东西吃,抢不过的。她说了一堆,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,伸手揉乱了阿芦的头发,声音哑哑的:"姐走了,你自己好好的。"
然后她也拐过了那棵歪脖子柳树,坐上了一辆马车。
阿芦蹲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,等了一整天,雾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没人回来。爹说二姐去县城大户人家享福了,吃得好穿得好,比在家里强一百倍。
可阿芦不信了。那时候她已经懂了。
大姐和二姐没有去享福。她们被卖掉了。
卖了多少钱阿芦不知道,她只知道大姐走的那年冬天,家里翻修了屋顶,爹换了一双新鞋,弟弟穿上了第一件没有补丁的袄子。二姐走的那年开春,家里买了头小牛犊,爹逢人就说这下种地不用发愁了。
阿芦蹲在柴火垛后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,想着大姐和二姐。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,她们走的时候都说去享福了。
可阿芦知道,没有人在卖掉自家闺女的时候,是真的送她去享福的。
“三姐,你怎么了?”身边传来四妹的声音。
阿芦抬起头,看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,和自己一样头发枯黄,身形瘦弱,身上穿的旧杉子还是补丁摞补丁。
阿芦第一次想,自己和妹妹也会被卖掉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