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旺怔怔地听着,目光落在女鬼身上。她蜷在地上,抱着那个婴儿,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,那只完好的灰白眼睛半阖着,嘴角烂掉的地方触目惊心,可她搂着婴儿的手臂却稳稳的,一丝都没抖。
花屿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好一会儿,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眼前这个女鬼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杀害过生魂的血煞之气。
还有这个婴灵,按理说这种婴灵一旦在极阴之地降世,一定是伴随着凶煞与怨毒,戾气极重,最难驯服。但是眼前这个小婴儿,没有半分凶煞,通体阴气柔和澄澈,温顺得像寻常人间孩童。
花屿一眼看透根源。
这几年,她在用自己的阴魂之力养孩子。没有杀戮,没有怨气滋养。日复一日的陪伴、朝夕相处的温存、圆满家庭的暖意,硬生生将本该凶恶的婴灵,养得温顺柔和。
花屿心中长叹一声。
"走吧,周旺。"她取出了养魂木,乌沉沉的木质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,"你爹娘还在等着你。"
周旺像是被这句话从很深很深的泥沼里拽了一把。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,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有一丝微弱的光慢慢聚拢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命锁,又看了看那只被泪水打湿的布偶。然后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地上的女鬼,和她怀里的小小婴灵。女鬼抬起那只灰白的眼睛,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,烂掉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沙哑而破碎:"周郎……"
他没有应声。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她残破的魂体上缓缓移开,落在她怀里那个青白色的小婴孩身上。那孩子睡着了,小小的嘴唇微微嘟着,脸蛋蹭在女鬼破烂的衣襟上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周旺的眼神颤了颤,然后他别开了脸。
他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地朝养魂木走去,脚步沉重而僵硬。走到养魂木前时,他停了一瞬,侧过头,声音极轻极哑地问了一句:"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"
女鬼愣了一下,随即那只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。她的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个颤巍巍的音节:"囡囡……就叫囡囡……"
周旺没有再说话。他的身体化作一缕半透明的微光,渐渐收拢、缩小,最终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养魂木里。
女鬼瘫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个小小婴灵,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悲鸣,沙哑又绵长,像风灌进空洞的陶罐里,呜呜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低下去。
她低下头,把脸颊贴在小婴孩的头顶,嘴里喃喃着:"不怕不怕,娘在……娘一直都在……"
花屿将养魂木收进怀里,慢慢走进母女二鬼。
“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?”
“我叫。。。。。。阿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