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又响了两下,力道比方才重些。
花屿小跑过去拉开门闩,李老栓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,是他大小儿子,旁边两个妇人系着围裙,瞧样子是做完晨间活计就跟着过来了。
"村长爷爷早。"花屿仰着脸笑,声音清甜,“叔伯、婶子早,快进院子坐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跨进门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院。昨夜留下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,槐树下踩乱的泥土也被抚平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几人进到堂屋,花屿麻利给各人倒上水。村长坐主位,两个儿子分坐两边,儿媳立在身后,倒像是过来审案子的架势。花屿一点不怯,搬个小板凳坐在对面,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头,安静等着他们开口。
大儿媳姓周,是村里出了名的爽利人。她喝了一口水润嗓子,率先打开话匣子:"豆丫啊,昨夜里那事,可把你吓着了吧?婶子昨晚听见动静就想过来,可又怕给你添乱。今儿一早就催着公爹来瞧瞧你,瞧瞧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"
“劳婶子挂心,我没事。”花屿轻轻摇头,模样温顺,“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,迷迷糊糊的。”
周婶子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:"说到这个,婶子想问你个事儿。昨晚村里人都听见了,你说你梦见爹娘了?还跟他们说话了?"
花屿垂下眼帘,像是回忆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"嗯。我爹娘在梦里跟我说的,说让我不用怕,只管安心睡觉。他们说……"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抬眼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,声音放轻了些:"他们说,地府排了人在我身边护着我。昨晚那个动静,是那个坏人闯进来,被护着我的人吓跑了。"
这话一出口,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周婶子和旁边的二儿媳对了个眼神,二儿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李老栓端着水碗没喝,眉头微微蹙起,盯着花屿的脸看了好几息,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真假。
还是周婶子先打破了沉默:"豆丫啊,你这话的意思是……你爹娘在地底下,还能护着你?那护着你的人,是啥样的?"
花屿歪着头想了想,语气天真又认真:"我也不知道是啥样的,爹娘说他们不方便让我看见。但是爹娘说了,只要我好好的,不走歪路,不该去的地方不去,不该说的话不说,那些人就会一直护着我,不让坏人欺负我。"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把"地府差事"那套说辞又圆了一层。
李老栓终于放下了水碗,咳了一声,开口时语气不轻不重:"豆丫,你爹娘走的时候,可有交代别的事情?"
花屿摇头:"没有别的了。就是让我好好活着,不用害怕,他们一直在看着我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两个儿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脸上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,既有几分敬畏,又有点不敢深问的顾虑。
李老栓的大儿子李大国粗声开口:"爹,我看这事就别再问了。豆丫一个小丫头,编不出这种话。再说昨夜赖子那副样子你也亲眼见了,若不是撞见什么东西,哪能吓成那样,裤子都湿了。”
二儿子李二国也接话:"对啊爹,赖子平时在村里横着走,连张家那条恶狗他都不怕,昨晚上却跟丢了魂似的。这事……真不好说。"
周婶子也赶忙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:"豆丫啊,婶子跟你说个实心话。昨晚上回去之后,你李叔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,一直说你不容易。婶子也没别的心思,想着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过日子艰难,往后遇上难处尽管上家里找婶,吃食用度千万别硬扛。"
"对对对,"二儿媳也跟着附和,"豆丫你有啥事就开口,别一个人扛着。村里人虽说嘴碎,可谁也不会看着你一个小丫头受委屈。"
花屿心里了然。这些话七分是真心体恤,三分却是心生忌惮之后,特意递过来的示好。
李老栓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本不存在的尘土,最后叮嘱:“豆丫,李赖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照看。他还躺在床上,时醒时糊涂,说胡话就反复叫嚷你家有鬼。这几日你别靠近他家,免得惹来麻烦。”
“我记住了,村长爷爷。”花屿起身送客。
一行人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望了一眼院中老槐树,目光在浓密枝叶上稍作停留,身上泛起一丝寒意,脚步加快走出院子。
等人走远,花屿关上院门,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