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南下同车（第1页）

早朝时分，太和殿里站满了文武。

江南道御史上了一道折子，说是苏州一带连月大雨，河堤决口，数县被淹，流民已经涌到邻郡。折子最后写着“请朝廷速拨粮款，派员南下赈灾”。

皇帝坐在上面，听内侍念完，问了一句：“诸卿以为如何？”

殿中一片静。

没有人出列。

谁都知道，苏州水患是个烂摊子。年年治，年年淹。河堤修了又塌，钱拨了又没。地方官换了几任，账面上都说修了堤，实际上堤还是那条堤。谁去查，谁就得罪一片人。真要问责，牵扯的恐怕不止苏州知府，还有江南道、工部、户部，一路往上。

谁也不愿意碰。

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。有人低头看笏板，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
半晌，无人应声。

贺易初站在太常寺班列里。他官居太常寺卿，本不管民政，可他还是出列了。

“臣贺易初，有事奏。”

殿上有人侧目。太常寺卿管的是礼乐，赈灾轮不到他说话。

贺易初行礼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臣是江南人。苏州水患，臣幼时便见过。那年也是连月大雨，河水漫过田埂，庄稼全泡在水里，路边有老妇抱着孩子坐在树下，眼睛空空的，一动不动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臣斗胆说一句——年年报修，年年决口，不是天灾，是人祸。河堤的银子去了哪里，工部的账上有没有对不上，地方官年年请款，年年修不完。若这次还只发粮不查人，明年汛期一到，陛下今日拨的银子，又会被水冲走。”

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
这话说得太直了。一个太常寺卿，越过礼乐本职，直接点到工部、户部、江南道的头上。不少人偷偷去看几位重臣的脸色。

皇帝没说话。

林续秋站在翰林院班列里。他官阶低，本没有资格在这种事上开口。可他听完贺易初的话，忽然想起小时候随父亲在扬州城外看过的那次水。那年也是连月大雨，他站在堤上，脚下一片浑黄，水里漂着稻草和门板。

他出列了。

“臣林续秋，附议贺大人。”

殿上又有人侧目。一个刚入仕的翰林院庶吉士，也敢在这种事上开口。

林续秋行礼，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楚：“臣是扬州人。苏州与扬州一水相连。贺大人说的，臣都见过。若只拨粮款，不查河堤，不问责地方，粮吃完了，水还会再来。臣请陛下派人南下，赈灾、查堤、核账，三事并行。”

他说完，退回班列。

韩晔站在皇子班列里，一直没开口。等两人说完，他才慢悠悠出列，语气温和：“贺大人、林大人所言，都有道理。只是江南水患，年年都有。若每次都问责，地方官谁还敢做事？查得太紧，反而误了赈灾的时机。”

他说得不重，却把“问责”两个字轻轻挡了回去。

贺易初没有看他，只道：“韩殿下说得是。臣并非要问责所有人，只是请陛下派一个信得过的人，一路南下，亲眼看看河堤到底修成了什么样子。粮发到谁手里，账记在谁名下。若一切清白，自然无事。若不清白，陛下总不能年年拿国库去填一个填不满的窟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