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麻子浑身一抖,抬头见是大熊,脸色变了变,嘴一撇:“哟,熊哥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他边说边把铜板往怀里塞,眼神飘忽。
大熊往他跟前一堵,压着嗓子:“跟我出去。”
周麻子还想赖,被大熊一把拎住后领,像拖麻袋似的拽出后门,推进旁边一条窄巷。
“熊哥,我没钱。”周麻子先叫起来,“那点债我下月一定还,真还!”
“谁要你那几两烂肉钱。”大熊把他往墙上一按,声音更沉,“我问你,皇庄西边地窖,最近是不是关了人?”
周麻子脸色“刷”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眼睛直往巷口瞟:“这……这我哪知道?我早不在那儿干了。”
大熊也不废话,从怀里摸出两粒碎银,在他眼前一晃:“知道多少说多少。这个数,只是开个口。若肯进去探一眼,我再添。”
周麻子盯着银子,喉头滚了滚,终于软下来:“我现在确实不常去。但……但可以试试,过去摸摸底。”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把银子抓过来,又补一句,“丑话说前头,若出了事,熊哥你可得保我。”
大熊脸一沉:“别耍花样。敢骗我银子,有你好看。”
“哎哟,我周麻子哪敢啊。”
大熊松开他,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巷口。
周麻子揣着银子,在巷口蹲了半刻,等天彻底黑下来,才朝城西皇庄慢慢走。
他本就出自那庄子,当年因偷了库房两坛腌肉被撵出去,后来欠了一屁股债,再没敢回来。可皇庄外哪条路能绕、哪个角门看管松、夜里哪班人懒怠,他全记在心里。
今夜无月,风里夹着细霜。周麻子没走正门,绕到西墙外那排老槐树底,借着树影摸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狗洞。他先伏地听了许久,又学了两声野猫叫,见没动静,才一点一点蹭进去。
皇庄西侧本多是库房杂屋,几个值夜苦力围在柴房外间烤火,酒气熏人。周麻子贴着墙,慢慢绕到地窖口附近,躲在一摞破竹筐后头。地窖外果然添了人,一个提刀靠在门边,一个抱着胳膊坐在阶上,正低声说话,间或骂几句。
“那姓苏的嘴真他娘硬,指甲都拔了五片,也没吐出半个有用的字。”
“上头说了,不能弄死,先再关几日,等韩爷发话。”
“这再硬能硬几天?我看他那口气,撑不过三日。”
周麻子屏住呼吸,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。他往暗处又缩了缩,只默默记下守卫人数、换班间隙和地窖门开法,便原路退回。
从皇庄出来时,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扶着墙根喘了半天气,才把脸一抹,朝城南跑。夜色里,他像只被吓丢了魂的野狗,一边跑一边低低骂:“他娘的……真不是人。”
周麻子当夜便把消息带给了大熊。大熊听完,胸口像被人狠捣了一拳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他不能现在就去客栈。天太晚,眼睛更多。贺易初交代过,消息只能由他递,不能让人看出他们有过往来。大熊在灯下坐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,才换上身更旧的衣服,混在早市人流里,往贺易初每日必经的街口慢慢走。
林续秋那边也打听到了:皇庄附近的小药铺,前几日夜里有人买过止血散和参片,说是给庄子里“跌伤的苦力”用。他问完走出来时,药铺掌柜在身后忽然补了一句:“公子问这个做什么?”林续秋回头笑了笑:“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那儿做活,听说受了伤,我帮着问问。”掌柜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林续秋走出半条街,才发现后颈全是汗。
两条消息合上。苏砚还活着。
贺易初回到客栈,关好门,将苏砚那截断木簪放在灯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坐着,目光落在簪上,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。
半晌,他做了决定:
七天。七天之内,把苏砚从皇庄里带出来。
哪怕从此以后,后半生都要在逃亡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