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江南太守嫡子,此番北上,明面上是遵从父命赴京参加秋闱。远在江南的林太守对他寄予厚望,盼他科举及第,于京城结交权贵,为林家铺就锦绣仕途。
可唯有林续秋自己清楚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执念。
科考,是对父亲的交代。可千里北上,他私下心心念念,四处打探贺易初的下落,不知道那个人尚在人间,还是早已漂泊殒命。
林家在京城留有一处空置已久的旧宅,屋舍齐整,仆从一应俱全。刚一入京,登门拜谒的世交、父辈同僚便络绎不绝。人人皆知林太守政绩卓著,又听闻林续秋年少有才,皆看好他此番秋闱一举夺魁,不少人暗中想要拉拢交好。
林续秋依循世家礼数一一应酬周旋,心底却不愿全然仰仗家族荫庇。喧嚣往来的背后,父亲那些沉甸甸的训诫如枷锁压在心间。对贺易初的思念日夜啃噬心神。他迫不及待想要寻到那人,却苦无踪迹,只能暗自宽慰自己,待到秋闱过后,贺易初便会如约前来寻他。
闲来散心,他踏入京城最大的酒楼。满堂宾客,人人都在议论御宴之上,凭琵琶获帝王赏识的新晋协律郎。
夸赞技艺绝世者有之,鄙夷其以色艺邀宠者亦有之。
听见“贺易初”三个字传入耳际,林续秋心口猛地重重一跳。可传闻里那个流离逃难的身世,和他记忆之中的爱人全然对不上。他只当是同名同姓的旁人,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躁动,余下满肚子茫然怅然。
临近秋闱,他本只为松弛心神,未曾多饮,稍坐片刻,便起身返回宅院。
与此同时,快马自江南送来林太守家书。信中再三叮嘱他潜心温书,择交务必审慎,多攀附朝中王公权贵,万万不可与身份卑贱之人往来。字字句句,皆是桎梏。
贺易初奉太常寺之命外出采买乐器,车马穿行在熙攘长街。
林续秋方才放下书卷出门散心,正立于林家旧宅街口,吩咐下人打理宅院杂务。
车马行过,秋风骤然掀起一角车帘。
一抹青袍侧颜一闪而逝。
林续秋浑身骤然僵在原地。那眉眼,那轮廓,分明便是他日思夜想,曾与他烟雨江南缱绻相伴的那个人。
惊喜欢欣,惶惑不安,难以置信,万千情绪顷刻汹涌翻涌。他下意识抬步往前,险些就要当众唤出那个名字。
可车马混在人流之中,转瞬便绝尘远去。
林续秋回过神,快步追上前,终究望尘莫及,只看得见马车朝着客栈的方向渐行渐远。
车舆之内,贺易初垂眸沉思西山危局与密探监视的重重险境,全副心神都困在家仇的危机之中,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擦肩而过的心上人。
贺易初回到客栈,心中已然确认,自己正被人全天候盯梢。出入街巷、采买物件、但凡与旁人有半分接触,暗处便总有几道目光如影随形。
大熊万万不能再来客栈寻他,一旦露面便是灭顶的风险。往后若是要联络北疆旧部,只能挑闹市、庙会这般人声鼎沸、鱼龙混杂的地方暗中接头,绝不可再私自来往这客舍之中。
他心底反复盘旋着小虎带回苏砚的那句告诫——不可与旧识牵扯,稍有牵连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这话本是叮嘱提防旧部往来,可落在贺易初耳中,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林续秋。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万万不能主动靠近,心底的思念却如潮水翻涌,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。
隔日回到太常寺,便有老乐官刻意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刁难:“贺协律郎,劳烦你去库房清点整理那些旧乐器。”
贺易初垂眸敛去眼底一丝寒色,躬身应下。他心里透亮,这人便是存心磋磨,可身居人下,也唯有隐忍顺从。
转过回廊,又遇上另外两名乐官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,话语尖细,毫不遮掩。
“这位新来的协律郎,生得倒是一副好容貌。”
“可不是,若无几分姿色,又怎会平白便坐到协律郎的位置。”
冷言碎语钻入耳中,贺易初面上不起波澜,全然隐忍不发。只是借着分派下来的礼乐差事,不动声色搜集朝堂与诸位皇子的讯息。仗着协律郎可出入宫宴的便利,冷眼旁观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。
不多时,礼乐议事,二皇子韩晔亦在场。
韩晔言语温和宽厚,句句却暗藏机锋:“贺协律郎的琵琶,是在江南学的?”
“是。养父母在江南颇有家底,自小便请了乐师教导。”贺易初垂首应答,语声平稳。
“江南何地?”
“淮扬一带。”
韩晔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的玉扳指缓缓转了一圈,又道:“前些年我也曾奉旨南巡,到过扬州。贺协律郎可去过瘦西湖?”
“去过。春日桃柳,秋日桂香,是个好地方。”贺易初答得从容,脸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韩晔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,终于将视线移回案头文卷,淡淡道:“那曲《霸王卸甲》,也不像寻常乐人弹得出来的。”
“草民在江南时,曾得一位北地流民乐师指点,学了些北曲技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