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人流熙攘,挑夫、商贩、自四方赶来的旅人往来穿梭,喧嚣不绝。贺易初刻意敛去一身锋芒,不愿引人留意,极少与人攀谈,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周遭动静,循着大路,朝着入城城门缓步前行。
上京城门戒备森严,层层兵卒持刀驻守,轮番盘查入城行人。凡是外地赶来的来客,一律需要核验路引,籍贯、出行目的、暂住之处,逐项仔细盘问。
相较运河关卡,城门查验严苛数倍。守城兵卒常年辨别文书,眼光毒辣,最擅察觉伪造凭证的破绽。
贺易初沉定心神,将路引递上前去。
兵卒先展开文书细细翻看,摩挲纸张纹路,反复比对纸上画像与贺易初的容貌,眉宇间生出几分疑虑,开口问道:“去往京城,意欲何为?”
贺易初神色从容,平缓作答:“赴友访友,依靠抚琴谋生。”
“落脚何处?是寄宿友人府邸,还是自有居所?”
“在下并无京城房产。友人早已成家,家中妻儿相伴,长久寄居多有不便,故而打算暂且寻客栈栖身。”
兵卒沉默不语,指尖依旧摩挲着手中路引。贺易初表面平静如常,后背却早已沁出一层薄汗,心跳骤然加快。半晌,兵卒抬眼望向他,沉声开口:“你这路引……恐怕有些不妥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等候入城的行人纷纷侧目,不少目光落在贺易初身上,气氛瞬间紧绷。
贺易初稳住心绪,不慌不忙解释:“自江南一路北上,水道潮湿,想来文书途中受了潮气,才显得有异。”
兵卒静静审视他许久,反复翻看几遍路引,寻不到确凿的作假证据,终究挥了挥手,放行让他入城。围观众人见风波消散,收回视线,重新顾着自己的事务。
贺易初缓步穿过城门,心中警钟轰鸣不止。他愈发清楚,这份伪造路引悬于头顶,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,万万不能长久依靠。
踏入城门,一派繁华景象扑面而来。街市楼宇连绵,南北商贾云集,车马川流不息,尽显帝都盛世气象。眼前热闹光景,恍惚勾起尘封的回忆,幼年时节,父亲尚在,也曾牵着他行走京城街巷,为他买下一支甜香的糖画。
贺易初轻轻摇了摇头,将缥缈的追忆压下,拉回心神。他不动声色环视四周,敏锐察觉到异样:街头随处可见巡逻兵丁,街巷暗处,更有不少身份不明之人来回游荡。
帝都表面太平无波,实则监视遍布各处,一言一行,皆不能轻易泄露分毫底细。
贺易初没有选择市中心的热闹地段,亦不愿寻太过偏僻冷清的小巷。几番寻访权衡,他最终选定一间规格寻常、价位亲民的普通客栈。
进入客房,简单整理好行囊。屋内四下寂静,只剩他一人。贺易初取出锦袋中的白玉菱花簪,指尖轻轻摩挲簪身纹路。
扬州城、五亭桥,还有日日等候书信的林续秋,一幕幕浮上心头。
短暂心绪翻涌过后,他强行收敛满腔情思。如今身处仇敌盘踞的帝都腹地,沉溺儿女情长,只会生出破绽。洗刷贺家冤屈,才是眼下头等大事。
稍作休整,贺易初暗自思索翻案的突破口。若想为贺家沉冤昭雪,刑部封存的北疆王旧案卷宗,无疑是最关键的凭据。一切定罪结论皆源于此,倘若卷宗之中能寻到篡改、构陷的蛛丝马迹,便是朝堂之上最有分量的筹码。可他心中也清楚,幕后权贵经营多年,定然早有防备,卷宗不但被重兵严加封存,说不定早已遭到删减篡改。单凭一卷文档不足以撼动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,他万万不能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于此。
在外探查一番,准备折返客栈之时,街角一道黑影倏然一闪。那人视线若有若无扫向自己,身上气息,与扬州一路追杀他的死士极为相似。
贺易初心头骤然一凛,面上不露分毫,依旧从容缓步前行。心底不断自我警醒:倘若对方已经确认他的身份,方才便会立刻动手。迟迟没有发难,想来仅是心生怀疑,尚且无法断定。
这座广袤浩大的帝都,自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,已然落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