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璋的声音仍平稳。
明夷却知道,去年粮事以后,太子好不容易使人相信自己能够任事;如今却连一个山野之人也不愿听令。
那些从山阳传回来的称许,每多一句,殿内便少一点可以慢慢等的耐心。
杨缙将回奏重新收起,提醒明夷,征命尚在,宾礼与缓授都须奏请,不能只凭东宫口头应允便许给对方。
“臣先拟几条,明晨呈来。”
承璋颔首:“出发以前,能定的便定清。”
明夷退出时,内侍终于抱着帷幔进去。
旧帘从高处一寸寸垂下来,拦住了案前的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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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谢宅,明夷先听见书房里一阵翻箱的声音。
灵蕴跪坐在下层书格前,身旁摊着两块青绢。
她把抽出的几卷书依次排好,向正在门边候着的侍女道:“不是这一包。上回兄长收起来时,我还看见了。”
“上回是哪一回?”明夷在门外问。
“你替兰台核旧藏的时候。”
“去岁入秋以前?”
灵蕴转过头。
她脸上本有几分急,见兄长回来了,才缓下些,却没有从书格前起来。
“嵇先生论乐那一卷,幼时我抄的。”
明夷取下她头顶的一只小匣,从里面抽出薄抄。
封面用新纸裱过,内页却仍是从前的,字写得大,行间又挤了许多小字,有一处辨不清,竟画了个圈,拖出长长一笔。
灵蕴伸手接去:“原来你另收了。”
“你那时嫌抄坏了,说要重抄。”
“我何时说过?”
明夷翻到末页,指给她看。
那里果然写着“重抄”,墨色很重,下一行却只写了半句,显然后来也没有重抄。
灵蕴笑了一声,把书从他手里拿回来:“那也不必连这个都留下。”
窗下已经腾出一张空案,留待今年送往兰台的书。
去岁归还的旧籍有几卷换了新包角,初看同从前一样,摸到边缘,才觉出接纸处微微厚了一层。
明夷坐下,见案边另有几页抄件,行格熟悉,都是她为江闪闪查的旧名材料。
“山阳又有信?”
“今日还没有。”灵蕴道,“午后来取书的族人说,嵇先生辞了朝廷的征召。我等你回来问。”
她把旧抄摊在两人之间,却先低头找当年画过圈的地方。
那一段说到琴音与听者的悲喜。
小时候,她总以为自己听不出老师所说的情意,是学得不够好;读到这里,却看见有人问:同一支曲子,有人听了欢喜,有人听了落泪,那么悲喜究竟在琴上,还是在人心里?
“这句,你从前说人各有所感,原不相妨。”她指着页边,“可先生问的不是能不能相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时不知道。”
明夷低头笑了。
那晚她缠着问,他赶着校另一卷书,随口答了一句,后来坐下来陪她重读,才发觉自己答非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