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王驿来的车常在城外卸一次货,往东可去恩村,继续南下便到武陟。
药材、铁器、酒与山中木料沿这些路进出,远方的消息也随车轮一层层带来。
洛阳人谈山阳,总爱先说竹林、名士与隐居。
江闪闪真正住下来以后,最先记住的却是城西铁炉每天何时开火,赵记药铺哪一种止血草总被山民买空,以及南门外那家酒肆肯不肯让走远路的人赊账。
赵家车队入山送药时,他偶尔随行;有商旅在白陉附近被人扣了骡子,他替人把旧债与新账当面算清;也有人托他送信,明明只隔两座村落,收信的人看过署名却宁可多付几枚钱,也不肯让官驿知道来往。
江闪闪不问不该问的,答应送到的东西也从不在路上拆看。
几个月下来,山阳县城里仍少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,却已经有人看见他经过,便放心把一段没人愿意管的事由交给他。
只是他自己要找的人仍没有下落。
周婆坐在赵家后院的日影里,膝上盖着一条已经不合时节的旧毯。
她年轻时曾替乐署与左民曹验看女童伤病,后来女儿嫁回河内,她也随之离开洛阳。
如今耳朵已经不大听得清,眼睛却还认得旧年官册的格子。
灵蕴抄来的三份记录被她翻过许多次,纸边已经沾上一层淡淡药味。
江闪闪把新买来的枣糕放在她手边:“今日想起多少便说多少,想不起也无妨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样说。”周婆掰下一点枣糕,“我不说,你明日还是来。”
“山阳又不收进城钱,我来几次都不亏。”
周婆哼了一声,低头看纸。
最上面那行写着旧年西明门外收容的河内流民。
姓名一栏原本有两个字,抄件旁注说旧纸漫漶,只能辨出末字像“禾”,也像“岁”。
“是个活着的孩子。”周婆忽然道。
江闪闪没有催促,只把身体稍稍坐直。
“到洛阳时发过热,脚上有水泡,手里一直攥着一截绳。问她叫什么,她说……穗,还是岁。”周婆皱起眉,用手指在毯上写了几遍,“同行的人都死散了,她却不是抬进去的。是自己走进去。”
“后来送去了哪里?”
“织室。”
周婆答得很快。
江闪闪等了一会儿:“上个月你说是乐署外院。”
周婆愣住。
院里晒着几匾新切的药草,风吹过时,苦涩气味便浮起来。
她又拿起抄件,盯着那一格看了许久。
“那一日人多。”她慢慢道,“有两个河内来的,一个会唱小调,一个手上有伤。乐署先来挑人,织室后来补数……也可能是我记混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江闪闪道,“只是你记得的是十余年前许多人中的一个,我记得的是十余年来只有一个。咱们看见的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周婆抬眼看他。
江闪闪将抄件重新理好,没有要她一定在乐署与织室之间选出一个答案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辨不清的字。
若周婆记得的果真是穗穗,她便曾发着热,脚底磨破,仍攥着那截绳,自己走到了洛阳。
这个念头使他舍不得立刻合上抄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