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经越过阙门,落在御道中央。
冕旒、冠带、笏板与一张张垂下的面孔都照得分明,却没有从那片沉默中照出一个答案。
他明白,自己这一路听过的“再等等”,到了皇帝面前,仍旧是同一句话。
可是,等临轩结束。
百姓会散去,皇帝会回宫,百官也会重新走进各自的门。
而他,只会成为一名可以被收押、被复验、被反复询问的驿卒。
东宫会要他承认边镇失治,汝南王会要他指认朝廷隐瞒;度支会追问他凭什么相信仓中的数目,五兵则会问他是否受过边将授意。
他们会让他把同一段路说上一遍又一遍。
哪一句应当删去,哪一个名字必须补上,哪一处印记可以被解释成另一种意思——直到他亲眼走过的那条路被拆得七零八落,重新拼成每个人各自需要的模样,再让他在别人写好的供状末尾按下手印。
即使他始终不肯改口,等待也不会因此结束。
文书要等三曹同验,粮数要等州郡回覆,边仓要等使者北上查实。
洛阳的每一处官署都有充足的理由再等一日,每一个人也都有足够的时间证明错不在自己。
可雁门没有。
等所有印信终于齐全,所有责任终于有了归处,那里还能剩下多少人?
驿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这只手牵过驿马,护过报囊,也在方才敲响了三次登闻鼓。
一路走到这里,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动摇神都了。
“六页纸可以永远不算军报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今日以后,我的证言,再没有人能够撤回,谁也不能再否认北地的境遇。”
江闪闪心中忽然一紧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驿卒望了他一眼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落向御道两侧的百官。
“北地的人等不起了。”
江闪闪已经向他冲了过去。
可驿卒向后退的那一步,比任何人都快。
他用尽这一路从雁门留到洛阳的最后一点力气,转身撞向了登闻鼓旁的石阙。
一声极闷的声响。
没有鼓声那样响亮。
却使整条御道、满朝文武和阙门外所有百姓,都在同一刻失去了声音。
江闪闪伸出去的手,只来得及接住他倒下的身体。
血沿着石阙浅灰的纹路淌下,在清晨洒扫得不见一粒浮尘的御道上,缓缓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