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衡自己更知道。
他不认为谢明夷夺走了功劳。
若没有明夷的身份,北库至今不会开,东宫车驾也无人敢动;浊官可以把混乱整理得井井有条,却仍需一个清贵之人,使所有越过规程的决定变得可以被承认。
人人心知肚明,正因如此,才没有人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公。
景衡只是比许多人更早明白:事情做得再好,也不会自行把一个人的名字送到首行。
若他不想永远作为旁人风度背后的那行小字,便只能继续往上走,走到有一日,他作出的决定不再需要借另一个人的名望才能成立。
灵蕴看见他翻过这一页,继续核对下一辆车。
只有他握过的地方,被水泡软的封皮留下几道迟迟没有复原的指痕。
※
外院开始清理火场。
烧焦的油毡与断木分开放置,浸过水的废纸则重新装进宽口竹筐。
役人怕余火复燃,急着把南墙旧纸一并送走;车马方才调动过,原有木牌散落一地,谁也说不清哪一筐来自今日宴中,哪一筐早在三日前便随筹备车送入。
景衡命所有车辆暂缓出苑。
负责清运的管事面露难色:“城南官坊日落前要收最后一批。再迟,明日纸料便接不上。”
“先把木牌找齐。”
“不过是废纸。”
景衡抬眼看他:“方才险些烧掉的,在起火以前也只是几只箱子。”
原定出苑的两辆纸车,一辆已在禁令传到以前驶出宫苑,另一辆则横在器物门内。
前车车印清楚,后车木牌在救火时撞裂,只剩半个模糊的“兰”字。
灵蕴翻遍记录,发现两名车夫都只报了城南官坊,两车装载的总筐数却比纸库出库簿上多了一个。
景衡看了片刻,在多出的数字旁画一道极细的墨线。
“先记着。”
“不追吗?”
“今日所有人都在追一场已经灭掉的火。没有人会为一筐废纸再封一次门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礼官已派人来催第三遍,问晚宴酒食能否照常。
东宫属官也等他补写挪车经过。
若景衡此刻只凭一处对不上的筐数扣留所有车辆,那些称赞他精于实务的人,很快便会改口说一个寒素小吏不识大体。
他合上公册,却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簿,记下两名车夫、出门时辰与残缺车牌。
然后他说:“酒食照常。”
园中暮春盛宴于是继续向前,仿佛这场火从未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