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她找了个茶馆坐下,要了碗茶,跟茶博士闲聊。
“这县里的县太爷,上任几年了?”林清芜问。
“三年了吧。”茶博士擦着桌子,“看着是个老实人,实则精着呢。上头压下来的政令,他总能变着法儿地给自己人留好处。就说清脚钱这事儿,朝廷拨了银子下来,他扣了三成说是‘损耗’,剩下的才发下去。”
“扣三成?”
“三成还算少的。”茶博士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跟州里的通判是连襟,两家好得穿一条裤子。你要想在这县里告状,先得过了他那关。”
林清芜听完,没有再问,付了茶钱,起身离开。
回京的路上,骡车晃晃悠悠,阿禾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公子,咱回去就参他一本!这县太爷胆大包天,居然敢截留朝廷的银子!”
“参他?”林清芜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“我拿什么参?我听见的,都是茶馆里听来的闲话。农户不敢作证,小吏不会招供,那个县太爷,上下都打点好了。我空口白牙递上去,人家反手一句‘诽谤地方官’,倒霉的就是我。”
阿禾噎住了,半晌才道:“那……那咱就看着他们胡来?”
“不看着。”林清芜睁开眼,“但也不急着动手。”
她坐直身子,语气平静:“政令再好,落不到百姓头上,就是一张废纸。我从前写条陈,只想着怎么写,没想过怎么落地。这一趟,倒是让我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做事,光有上面的心不够,还得有下面的手。”林清芜说,“没有能办事的人,再好的政令也是空谈。”
阿禾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低声问:“那咱怎么才能有‘能办事的人’?”
“慢慢找。”林清芜说,“路长着呢。”
回到京城,已经是两天后。
林清芜先去衙门销了假,把这次下去的见闻,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。没有写奏疏,也没有到处嚷嚷,只把册子锁进柜子。
有些事,得攒着。攒够了,才能一次拿出来用。
过了几天,陆砚约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吃饭。
饭桌上,陆砚给她倒了一杯酒,压低声音说:“知微,你最近在试点县的事,有人知道了。”
林清芜夹菜的手一顿:“谁?”
“户部的一个主事,姓韩。”陆砚说,“他是周延龄门下的人。他托我跟你递句话,说你在试点县看到的那些事,他也有所耳闻,想请你改天去户部坐坐,聊聊。”
林清芜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周延龄的人,找我聊什么?”
“还能聊什么。”陆砚说,“你翻案那会儿,他就知道你是个能做事的。如今你又盯着试点县不放,他自然想拉你过去。你要是肯靠过去,以周延龄的性子,少不得给你挪个实缺。”
林清芜没有说话,端起酒杯,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你要是想去,我帮你引荐。”陆砚说,“周延龄虽然精,但对能干事的底下人,向来不薄。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清芜放下酒杯,“我再想想。”
陆砚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只点了点头:“行,你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晚上回到小院,阿禾已经睡下。
林清芜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
户部主事韩大人,周延龄门下。这橄榄枝,来得比她预想得快。
靠过去,好处显而易见:有实缺,有靠山,做事方便。可代价也摆在明面上:一旦入了周延龄的门,就不再是"沈大人",而是"周党的人"。以后做事,先得问主子愿不愿意。
她不想做谁的人。
她想做她想做的事。
可她也清楚,在这庙堂之上,没有靠山,寸步难行。光靠一腔孤勇,翻案已经是极限,想推行真正的利民政事,单枪匹马,走不了多远。
这中间的度,得拿捏好。
她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回屋。
临睡前,她轻声对自己说:“不急。再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