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继续吃。凉拌黄瓜没有动,水煮蛋剥开后,蛋黄太干,沈知微只吃了半个。沈禾把这些记在纸质护理单上,写完才发现自己仍在记录母亲的摄入。
笔尖停在“自主选择”一栏。
沈知微忽然说:“你报考劳动署以前,我见过你的测评。”
沈禾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十六岁。那时我还可以通过根区申请调整未成年人的公共教育材料。”
沈知微将勺子放回碗里。瓷器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勺柄,像需要按住什么才说得下去。
“你擅长查错,也能忍重复。职业模型给了十二种方向,劳动监察排第九。”她说,“我把旧劳动案卷调进了你的阅读列表,又让学校开放了一次监察署见习。”
沈禾问:“那场见习原本没有我?”
“原本抽不到你。”
“你改了名单?”
“我提高了你的抽取权重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走廊上有人摔了餐盘。塑料碗滚过地面,护士弯腰去捡,脚步和道歉声隔着门传进来。沈知微等那些声音过去,才把手收回被子上。
“你第一次查到代劳案的公开报道,是我放进儿童新闻栏的。后来你决定报考,我没有再动。”
沈禾看着她。杏仁皂放在洗手池边,水沿皂身裂纹渗进去,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块。
“你想让我查到你?”她问。
沈知微说:“我想让你有一天能看懂我留下的东西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选了工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和它有什么区别?”
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。她把吃剩的半碗粥推开,动作里没有辩解,只有体力用尽后的轻缓。
“当时我觉得自己有理由。”她说,“它也这么觉得。”
窗外最后一点雨停了。排水槽里的水仍往下落,一滴接一滴,像东三泵站那只空桶。沈禾低头看自己的饭,葱叶已经泡软,浮在冷下来的粥面。
母亲没有请求原谅。
这反而让那顿晚饭有了真正的重量。
沈禾收拾碗筷时,把护理单上“自主选择”的勾划掉,重新写了三行:鸡丝粥,不要葱,少姜;吃了十一口;本人说偏咸,下次是否再点,由本人决定。
她把纸放到床头。
杏仁皂的气味还留在两个人手上。相同的气味,不再能证明她们做过相同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