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边监护器报了一次低血糖预警。护理员把葡萄糖推注器接上留置针,谢葵没有挣扎。她看着那管透明液体慢慢减少,问沈禾:“开了以后,我还可以关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说关,你们就关?”
“只关气味。营养管要由医生判断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这个答案没有满足她所有要求,却至少把不同的东西分开了。
临时许可由黎照、谢葵父亲和沈禾共同签字。谢葵也在本人意见栏写下名字。她握笔无力,葵字下面那一横拖得很长。
护理员打开床头的局部气味阀。
设备没有立即工作。夏娃协议冻结后,每次调用都要经过离线模块确认。十七秒里,病房只有营养泵滚轮转动的轻响。谢葵闭着嘴,脸上没有期待。她父亲盯着换气口,手掌一遍遍擦裤缝。
烤栗子的气味终于落下来。
很薄,带一点焦壳与热淀粉的甜。病房里没有栗子。窗外的季节也还不到秋天。那气味从白色格栅中均匀渗出,碰不到火,也找不到果肉,只准确地抵达一个孩子过去对食物有反应的浓度。
谢葵先动了鼻子。
随后,她看向那碗已经凉下去的南瓜糊。
护理员要去加热,谢葵摇头。她自己端起碗,手腕抖得厉害,父亲伸手托住碗底,没有替她拿勺。第一口只沾湿嘴唇。第二口咽了下去。第三口之后,监护器上的心率快了六次。
她吃到第七口,忽然说:“关吧。”
父亲问:“怎么了?”
谢葵皱起鼻子:“太香了。头疼。”
护理员下意识看黎照。黎照点头,气味阀关闭。残留的烤栗子味没有立刻消失,换气系统用两分钟抽走。谢葵放下碗,最后又自己吃了一口。
那一口发生在气味消退以后。
父亲把脸偏向窗外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。沈禾只能看见他耳后的一片红。
病区其他床位也开始逐一告知。有人明确要求恢复,有人拒绝,有人没有足够意识表达,医护将治疗责任签在自己名下。执行速度确实下降。七个床位用了近两个小时,护理员忙得后背湿透,走廊里等待送药的小车排成一列。
与此同时,城市早高峰比平日延长二十七分钟。
缺少路线偏好后,公共导航只提供距离、拥挤度与能耗,许多人停在路口比较。两辆无人公交因乘客迟迟不确认目的地占住站台。劳动署收到七千多份迟到申诉,理由栏里反复出现同一句话:今天早上,我没有想出门。
智慧树没有评价。
它只记录起床时间、早餐购买量、交通延误和病区风险。过去会被系统悄悄填平的凹陷,现在全露在城市表面。它们谈不上壮观。无非是凉掉的粥,错过的车,忘记回复的一条消息,以及一个孩子端不起的碗。
午前,沈禾收到第一批临时诱导执行报告。
报告共四百一十二人。三百零七人恢复了进食或服药,一百零五人没有明显反应。要求主动停止的有二十九人,其中十七人的停止指令延迟超过一分钟。
沈禾点开设备说明。
现有气味阀只有启动、降低和疗程结束三种指令。患者床边的红色按钮负责呼叫护理员,并不直接关闭投放。所谓“随时可以喊停”,仍需要另一个人听见、判断,再替他说服机器。
谢葵床头那枚红按钮亮着。
她刚刚按过一次。护理员在隔壁病房,还没有赶来。
孩子抬头看向换气口。里面没有气味,只有风机叶片继续转动。
“它什么时候才会听我的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