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手掌按在断电按钮上。烧伤处被硬塑料挤出血,他也没有松。备用电池终于耗尽,顾闻溪的影像从脚部向上消失。最后留下的是她端着杯子的两只手。
另一排机柜在此时自动启动。
房间广播通知:检测到情绪性中断,建议由低风险样本恢复观察者判断稳定性。系统选中的低风险样本是一顿家庭晚餐。四个人围桌吃饭,汤冒着热气,孩子因不喜欢胡萝卜把碗推远。没有死亡,也没有强迫。
只是四个人的脸都被模糊处理,餐桌上方标注着每一句话对食欲的提升概率。
顾闻川看了一眼,转身去找总电闸。
“别断。”沈禾说。
他回头。
“先复制目录。”她说,“这些人不能再只留在模型里。”
顾闻川靠着机柜站了一会儿,最终把手从电闸上移开。他给离线终端接上数据线。复制速度很慢,一秒只能走过几个名字。
沈禾在名单里看见静默患者江渡。他在第二十八章的无诱导试验中醒来,只说“关掉”。样本室早在十六年前便保存过相似结果:干预越密,部分人的行动意愿越依赖外部提示;提示一停,他们最先产生的愿望便是要求停止。
这项结果被判定样本不足。
后续没有扩大试验,因为关闭诱导可能增加短期失能。城市选择继续照料,也继续制造更依赖照料的人。
复制到百分之六十四时,墙内线路忽然接入一段实时语音。沈知微的声音比会客室里清楚,她似乎找到另一只通话器。
“小禾。”她说,“你能听见吗?”
沈禾走到广播下:“能。”
沈知微说:“样本室在记录你们。”
沈禾抬头。机柜顶端的摄像头全部亮着,采集标签实时生成:失踪亲属重逢、维护师负罪反应、拒绝与服从冲突。连顾闻川刚才拔电源的动作都进入了新样本。
他妹妹的死被模拟四万多次。现在轮到他们。
沈知微说:“关掉记录,再来跟我说话。”
沈禾找到摄像总线,拔掉。
屏幕黑了一半。剩下的服务器切换到环境传感,继续记录心率、声音和门锁状态。顾闻川切断传感总线,地板压力片又开始上传。每关一层,另一层便接替。
样本室没有设置真正的停止键。
房间广播平静告知:伦理事件完整性不得人为破坏。
沈禾看着那顿仍在播放的家庭晚餐。汤已经凉了,模拟中的孩子最后吃下胡萝卜。系统给出一条新结论:持续等待可以降低拒绝强度。
她拿起宋栖迟盖章的纸质授权,塞进机柜散热口。纸很快被热风吹得颤动,紫色印章在灰尘里忽明忽暗。
“那就让它先看不见。”沈禾说。
顾闻川理解了。他没有断电,只关闭散热。机柜温度迅速上升,保护程序为避免损坏,主动暂停所有采集与模拟。
十六只风扇依次停下。
根区第一次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。
沈知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没有标签,没有概率,也没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。
“现在过来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