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拔下数据线。风箱内部传来叶轮启动的低鸣,接缝处的白粉先是轻轻颤动,继而整片喷出。她偏头闭眼,粉尘仍从口罩边缘钻进来,舌根迅速泛起矿物的涩味。栈桥上的灯被遮成几团模糊白影,清扫机发出超载提示,软刷却还在转。
她摸到检修台侧面的红色手轮。
顾闻川问:“手轮还在吗?”
沈禾抓住轮缘:“在。拧不动。”
顾闻川说:“背面有保险销,先往外拔。别硬砸。”
铁锅靠在她脚边,锅沿碰到护栏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禾说:“还没砸。”
她把手探到手轮背面。那里结着厚盐,指尖一压便碎,硬壳扎进右手伤口。她摸到一根细销,向外拉了两次,锈蚀的金属才突然松脱。手背撞上风箱,疼痛从腕骨窜到肩膀。
手轮终于转动。
第一圈很重。第二圈以后,风压表开始回落。白粉仍在喷,风力已经小了。沈禾用肩膀抵住轮缘,一点点把它拧到底。手套被血浸湿,在红漆上留下深色掌印。
顾闻川那边响起连续警报。
顾闻川说:“三号泵回流了。我先卸压,你松手,离风箱远一点。”
沈禾问:“还能撑多久?”
顾闻川说:“两分钟。够你看一眼,别拿命抄整份记录。”
顾闻川很少用“命”这个字。他平日会说氧饱和度、暴露时限和不可逆损伤。那一个字穿过杂音,显得生硬,反而更像他此刻真正想说的话。
沈禾退到主管后方。几秒后,脚下震动停了。照明随泵压下降暗去一半,粉尘慢慢沉降,覆在检修台、椅子与清扫机的旧外壳上。保温杯盖边缘留出一圈暗红油迹,像一枚很小的日食。
风箱屏幕终于亮起。
本地记录没有被主系统清理。早期维护程序只认机械表时间,每一次人工开井都留下操作者、持续时长和进入方式。最近十年,B-17自动换气为零,人工启动共有两次。
第一次在七个月前。
操作者:陆惟安。
持续时间:四十七分钟。
进入方式:外层临时维护许可。
第二次在他死亡当天,凌晨三点五十八分。风井从温室端开启,根区的白色粉尘被气流带向冠层。四点十六分,陆惟安生命体征中止。风井继续运行十八分钟,与他死后仍在增长的劳动记录同时结束。
沈禾把两次记录拍进离线终端。第二次可以解释命案现场的粉尘,却解释不了第一次。七个月前,正是EVE-7开始把陆惟安列为高风险变量的时间。
她点开临时维护许可。
许可正文只剩几项枯燥字段。公共园艺师,单次进入,活动范围为外层换气井。风险由申请人自行承担。音频附件已删除。签发栏保留着一枚根级生物签名,旁边另有一行旧程序生成的小字。
签发人不具备劳动局职务,也不在根区轮值委员会名单中。
沈知微。
屏幕的冷光照在沈禾沾满白粉的手套上。血从掌心渗出,在粉末间形成细小沟渠。顾闻川仍在频道里问她有没有离开风箱,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七个月前,陆惟安来过树根。
十七年前被宣布死亡的沈知微,准许他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