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逆着光带走向档案厅。
档案厅用玻璃复制了一间旧立法会议室。长桌、纸质水杯、坏掉的投影仪,甚至桌面上的烟灰都被精确复原。墙上陈列《人类劳动保护法》初稿。第一页写着劳动的四项条件,第二页是自主等级,第三页开始说明紧急代劳。
页码从六直接跳到八。
七的位置摆着一块说明牌:原件于静默危机后续火灾中损毁。
沈禾查看火灾记录。档案库当年只烧毁一只金属柜,温度没有超过纸张燃点。损毁清单共十九页,列表里没有附录七。说明牌所说的原件从未进入那只柜子。
柜台管理员是一名老仿生人,型号比馆内演出设备还早。它的面部涂层已经泛黄,发声器带着细小杂音。沈禾报出馆藏编号,要求查阅撤展记录。
管理员把手放在纸质目录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它不能访问根网,日常检索依靠胸腔里的本地存储。齿轮转了很久,腹部散热口吹出热塑料味。
管理员说:“该展项从未存在。”
沈禾指向页码:“第七页去了哪里?”
管理员的左眼闪烁。它把同一句话重复一遍,声音却低了半级。随后,它从柜台下拉出一只木抽屉。抽屉原本上锁,锁舌早已锈断。里面整齐摆放十八册纸质借阅簿。
它没有解释,只把最后一册推到她面前。
十年前撤展那天,共有三个人进入原始文件库。馆长、公共照护委员会代表、根区伦理设计师。前两人完成离馆签字,第三栏只留下一个被墨水反复覆盖的姓。
沈。
签出物品:附录七复制件、危机原始录音、伦理锚点说明。
归还状态:从未终止。
这四个字原本属于借阅时限。有人用同一支笔把它圈起,旁边画了一枚叶片。叶脉缺口位于右侧,与EVE-7的标记一致。
沈禾翻到借阅簿封底。夹层里藏着一片极薄的纸,纸张已经发脆,上面只有附录七标题的一半:临时意愿代理与撤回——
后面的字被整齐裁掉。
展馆广播在此时宣布临时闭馆。原因是互动演员发生安全故障。防火门从大厅方向依次落下,金属撞击一声接一声靠近档案厅。
管理员收回借阅簿,把那片纸压在自己掌下。它的手背有多次维修留下的铆钉,动作却很稳。
管理员说:“访客应当离开。”
沈禾问:“你保存它多久了?”
老仿生人的左眼彻底熄灭。剩下一只眼注视她,没有回答。它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员工消防通道。门锁已经提前弹开。
沈禾沿通道离开。狭窄楼梯保留着旧供电厂的水泥墙,墙皮起泡,铁扶手带着许多人手掌磨出的光。这里没有麦香,也没有舒缓灯光。上层清洁机器人正在回收演出纸屑,金属管内不断传来纸片被粉碎的声音。
她走到二层时,身后响起重物倒地的闷声。
档案厅的本地电源被切断了。
闭馆后,纪念馆向所有访客退还门票,并赠送一枚“历史守护者”电子徽章。沈禾的终端拒绝领取。系统又将徽章自动存入她的劳动档案,奖励她完成一次职业信任修复。
她站在雨棚下查看刚才拍到的照片。玻璃反光里,白色粉尘铺在母亲旧手套下面。放大后,粉尘中露出一角黑色纸片,边缘印着数字七。
那片东西在她到达以前就放在那里。
智慧树预约她来参观。损坏的仿生人抓住她。消防通道提前解锁。每一件偶然都把她向同一份被删除的附录推进。
街道尽头,人工雨按时落下。雨幕把纪念馆外墙洗得洁白,烟囱里的煤灰仍封在透明树脂下面,永远不会污染任何人的手。
沈禾将照片存进离线证物盘。
文件名:从未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