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saac:“其实我想说的是转学之后,有次学校组织去植物园户外教学。我那时候没有朋友,就一个人乱走。然后我看到了两株兰花,一株红色,一株黄色。它们的花瓣又长又细有上百片那么多。红色的那株,有一片花瓣努力探了出去,握住了黄色那株一片颤巍巍伸过来的花瓣。它们手牵着手。”
他们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,望着对方。
Isaac:“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摄影。我第一次想把看到的画面拍下来。就是…两朵兰花面朝太阳偷偷地牵手。但是,那个时候我…没有相机。后来开放选修课的时候,我选了摄影。我回去过植物园。但是再也没找到过那两株兰花。那个时刻永远消失了。我不能保存它,不能和其他人分享它。有的时候我会想,呃…我不知道,也许我看到的就是个幻觉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,默默地走上一段楼梯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左边是一扇扇巨大的玻璃窗,尽情彰显着校园风光。圣马可走的是老派英国风格,建校已有100多年,学校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。
Isaac和Stella就要走出艺术中心时,Stella停下脚步:“即使是个幻觉,那也只属于你。”
Isaac转过身面对她,阳光自他背后挥洒下来,仿佛穿透他的身体,将他整个人照亮。
Stella:“而且,我不觉得那是个幻觉。”
Isaac浅浅地笑了,眼眸里笼上一层薄薄的光晕。两人并肩向校园走去。
他们走进美术中心摄影部角落的一个小房间。里面很挤,堆满了闲置的课桌和椅子,墙上贴着Isaac的作品,两个人走进去瞬间填满了仅剩的空间。Isaac把包放在桌子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Stella。
Isaac:“给。我得选出三张来登在学校的网站上。我不知道选哪张好。你喜欢哪张?”
Stella把文件夹里的照片放在课桌上,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在其中一张上停下来。照片里只有一个人。很明显,他根本不在乎镜头。他站在泳池的正中央,上身赤裸,带着红色的队帽。身体正对着前方,眼睛严防住左侧。他高高举起右臂,单手牢牢箍住水球。完美的腹肌和古铜色的皮肤,有如古罗马的雕像。他在正视对手,他也在藐视对手。他是Brendon。
Stella抬眼朝Isaac看去。对方接触到她的眼神就低下了头。Stella没说话,放下手中的照片,选了另外三张,递给他。
Isaac接过照片,等着她开口,但是Stella转过了身去看墙上的照片。Isaac松了口气,草草整理了文件夹,再次抬眼看去,发现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。Isaac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总算能交差了。”
Stella被满墙密密麻麻的作品震撼了。里面有一张,一只蜘蛛宝宝透过它的网看着太阳。还有一张,一个男人独自走在阴暗的隧道里。只有一束狭长的光线透过缝隙照在他身上。Stella转向另外一面墙,一眼锁定了其中一张。一个矿工从黑洞洞的矿坑里走出来。阳光太刺目,他紧紧闭着双眼。
Stella:“这是你的风格吗?总是追着…光?”
Isaac:“摄影就是用光去…画画。是用光和阴影一遍遍描绘眼中的世界。”
Stella:“那你为什么不追着…阴影?”
Isaac:“我们生活在阴影里。我们寻找光。所有人,植物,动物,我们都需要光。你弹钢琴不需要光吗?”
Stella不以为然:“我不喜欢视线里有光。如果我能把谱子都记住的话,我更想在绝对的黑暗里弹琴。”
Isaac:“没有光的话,所有事物就是一片模糊。看不清他们的形状,颜色,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。”
Stella:“我希望他们不存在。如果我弹琴的时候周围有一堆东西,阳光明媚,汽车轰鸣,大人说笑,小孩打闹。他们只会消耗我的情绪。只有在黑暗里,灵魂才能摆脱那些纷纷扰扰无关紧要的破事变成音乐。”
Isaac被这个观点震惊了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愣了一下才说:“那我就没法拍你弹琴时的样子。”
Stella笑了:“我可以给你摆个pose,你知道吗,就是那种音乐比赛的宣传册上都有的照片,冠军优雅地坐在钢琴凳上,琴谱摊开,灯光璀璨,一脸假笑。”
Isaac也被逗笑了:“那样的照片毫无意义。我的感受是,一束光照进我的心里,接着我的身体苏醒了,于是我拿起相机追着它。它让我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,让我意识到我想度过怎样的人生。我想用更好的角度看这个世界,从我的相机里,跟着光,很美好。”
Stella看着Isaac满足的笑容,突然觉得如果她弹琴的时候,把窗打开一条缝,能看见Isaac站在窗外的阳光里也挺好的。她以前不理解那些看到什么都要拍照的人。这些人是活不到明天了吗?但是今天她差点就能体会到Isaac看到一个画面时心灵的触动,想要迫不及待拿起相机把它记录下来,分享给他人的心情。
他真是一个虔诚的人。
所以窗外站着Isaac也不错。开点窗还能让阳光透进来一点,那些琴谱太长了,她可记不全。不过,只能Isaac一个人,其它的人和事太讨厌了,不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。Stella为了音乐,可以说是把一切都舍弃了,才能保住自己仅有的可怜的天份。光明什么的,真的重要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