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容抬手,指尖平稳落于老者腕间,静心搭脉辨证,语气平淡无波,自然岔开这份荒唐的寒暄,专心问诊:“腰疾积年,寒湿入络,淤堵根深。我先为你施针通络止痛,再配三剂汤药调养,日后忌凉、忌累,好好休养。”
全程从容坦然,不解释,不澄清,不辩解,任由世俗误会浮起,淡然置之。
可一旁静坐的沈衡,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
他素来古井无波、荒芜沉寂的心境,自褪去神性沦为凡人之后,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。无关羞涩,无关暧昧,只余极致的荒诞,与一丝无从消解的疏离。
他们是跨越宿命枷锁的知己,是并肩扛下天道重压的同道,是这天地之间唯一能彼此读懂对方崩塌与孤寂的灵魂羁绊。三千年天道相望,半生人间并肩,无人比他们更契合,无人比他们更对等。
到头来,却被人间最浅薄的皮相,轻易归类成最世俗的母子亲情。
温润春风拂过衣角,他耳根泛起极淡的浅红。不是少年羞怯,是一种辽阔、苍凉又无力的茫然。
他活过三千载岁月,镇守过万古天道,违过誓、碎过道、熬过无尽孤寂,看遍世间轮回起落。从未有一刻,如此刻这般,觉得自己渺小、荒唐,又无处言说。
片刻诊疗结束,余灵枢有条不紊收针收手。村妇连连道谢,满心感激地扶着老者登车离去,临走前,还忍不住回头望向门槛,再度夸赞一句少年温顺孝顺。
车轮声缓缓远去,街巷终于重归安然寂静。
小安憋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,语气又好笑又酸涩,满心无奈:“师父……这误会,也太离谱了。”
余灵枢抬眸,静静望向巷外抽芽的春枝,暖春日光落在她清倦的眉眼间,她淡淡勾起唇角,笑意浅淡无温,只剩通透的漠然:“人间只看皮相,向来如此。”
话音落,她侧头望向身侧静坐的沈衡,眼底无戏谑,无尴尬,只剩知己之间最通透、最克制的宽慰与调侃,干干净净,无半分私情:
“委屈你了。三千年守誓人,今日平白得了个孝顺儿子的名头。”
沈衡抬眸迎上她的目光,眼底沉淀的荒芜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清浅释然。
他语声平和通透,缓缓道出二人半生错位的宿命真相,清淡却有力:“皮囊是天道虚相,世人看错无妨。”
世人看错的是容貌皮相,看不错的,是刻入神魂的宿命与孤独。
她皮囊垂暮,历经沧桑,神魂却熬过绝境、愈发坚韧鲜活;他皮囊年少,干净澄澈,神魂却封存万古、满目荒芜沧桑。
他们从来都是对等的、契合的、独一无二的同类,是彼此唯一的知己同道,从来不是世俗定义的任何浅薄关系。
暖阳遍洒街巷,春风徐徐吹拂,枝头新绿轻轻摇曳,天地间尽是春日新生的暖意。
人间的误会荒唐可笑,尚可一笑置之。
可刻入神魂的宿命错位,自始至终,无人能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