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散尽,山野夜风重新漫上来,冲淡了识海秘境裹在她身上的融融暖光。
小安第一个快步迎上前,方才一整夜悬在心口的不安总算落了大半,伸手稳稳扶住余灵枢发软的胳膊。指尖刚贴上素衣,一股清浅温润的菘蓝药香淡淡漫开,混着山间草木气息,格外安稳。
小安微微一怔,之前余灵枢为七岁圣女引金光耗损神魂,身子亏空得厉害,现下反倒柔和了许多,她低声轻喃:“师父,您身上这股药味……像是将内里的损伤抚平了几分。”
余灵枢垂眸,轻轻抬手按了按心口,淡淡颔首。掌心墨痕温温发烫,一路三渡积压在心的沉疴尽数疏解,连带着肉身也缓和不少。
万一、王守正跟在身后,见她神色平和,眼底再无往日郁结沉重,皆是松了口气,默默退到一旁,不去打搅。
暮色山口,沈衡静静立在原地,皂色衣袍还留着山风褶皱。自她踏入结界深处起,他便半步未挪。听见脚步声,他只缓缓侧过头,淡金眸光遥遥落在她身上,不曾迈步靠近,守誓人骨子里的分寸分毫未乱。
余灵枢迎着他的目光,缓步上前几步。
她不愿将识海之中那些剖心沥胆的挣扎摊开于人前,却又特意留了半句,叫他知晓三境之路已然走完:
“方才去看过誓鼎所在,三道灵水、三座孤桥,我尽数走过了。”
短短一句,沈衡瞬间会意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释然,只轻轻一点头,不多追问幻境纠葛、心底拉扯。两人缄默相望的默契,不必多言。
可他终究还是开口,声音轻得像山风过隙:
“第三渡的桥面,稳了么?”
余灵枢微微一怔。
她没提过桥面摇晃、没提过险些跌落、没提过那个“不被需要”的诘问。他却像是隔着同源金光的感应,隐约触到了她最后一境的挣扎。
“稳了。”她答,唇角浮起一缕浅淡柔和的笑意,“不是桥面稳了,是我站稳了。”
沈衡静静看着她,第一次,眼底那层守誓人亘古不变的淡金,似乎真切地温软了一瞬。
余灵枢转头看向身旁几人,语声平稳,定下后续行程:
“大家就地休整一晚,不必急于动身,再多耽搁一日无妨。天亮之后,我要去往天道台一趟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天道台乃当年天道威压锁困云灵之地,却无人贸然开口阻拦。
沈衡却未迟疑,只道:“我随你去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他守誓一生,天道台边界他岁岁年年凝望,那片地方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旧事,自然再熟悉不过。
余灵枢闻言抬眼望向他,不必明说,彼此都懂她此行心意。
她要去看一看母亲独自扛下万千反噬、枯守半生的地方。不是凭吊,不是祭奠,是去替那个永远不能踏入止息井的人,走完这场跨越两代人的宿命收尾。
也是去告诉那片残留着天道威压的旧地,云灵耗尽三十一年等的,等到了。
夜色褪尽之前,山间浮起一层薄青色的雾,像是谁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张半湿的宣纸。
余灵枢一行人自三道门出发,沿着沈衡踏出的山径向上行。
他走在最前,皂色衣袍被晨露打湿,背影清瘦如旧,却不再像从前那般与世间万物隔着一层恒定的疏离。余灵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掌心墨痕温温地跳动,与山径深处某种更古老的气息遥相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