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音没有催促,静静悬在空茫天地间,等她剖开心底不愿承认的矛盾。
良久,她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坦然袒露这份割裂,不再自欺欺人:
“纵使无人授我医术,我见众生疾苦,依旧生出医治之心,这是我天生不忍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微涩。
“可若没有灵枢血脉层层捆绑,我绝不会以一己之身扛起天地病灶,不会逼迫自己耗尽心神偿还天命。我会行医,但不必孤苦一生,不必独自扛下世间所有病痛。”
一句话道尽藏了半生的矛盾:她爱救人,却厌恶血脉强加给她无尽的牺牲;本心向善,却不堪独担万古重担。
方才那两道诘问之所以锋利如背刺,便是撕开了她长久回避的真相,她从来不是全然甘愿,也从未全然抗拒,半生都困在二者缝隙里自我折磨。
道音静静消散,天地间暖意愈发柔和,缓缓抚平她心口翻涌的纠结。
可她仍未通关。
桥面忽然震颤,那一点温暖微光开始明灭不定,像是某种考验尚未结束。
余灵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此刻它们空空如也,没有金针,没有医录,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工具。
她忽然意识到,第三渡要她回答的,不是“我是谁”,而是“没有这些身份之后,我还剩下什么”。
她试着向前迈步,桥面却随她心意起伏。她想着“我是医者”,桥面坚实;她想着“我只是普通人”,桥面便虚浮摇晃。
她停在中途,不敢再动。
“没有医者的身份,我还值得被需要吗?”
这个问题一起,桥面骤然倾斜,她险些跌入暗沉灵水。
她慌忙抓住桥栏,心跳如鼓。
原来她恐惧的从不是“不能救人”,是“不被需要”。
她半生以“被需要”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。被病患需要、被天道需要、被母亲的牺牲需要。一旦剥离这些,她竟不知自己是谁。
微光摇曳,桥面愈发不稳。
余灵枢闭上眼,不再试图控制桥面,任由它倾斜、摇晃,任由自己在这不稳的孤桥上,直面那个最赤裸的问题:
“如果没有任何人需要我,我还愿意活着吗?”
她想起云灵枯守井口的三十一年。
云灵被斩断所有羁绊,不被任何人需要,不被任何人记得,可她依旧活着,守着一口井,守着一场可能永不到来的重逢。
那不是“被需要”驱动的活着,那是“选择”驱动的活着。
云灵选择了等她,不是因为余灵枢需要她等,是因为她自己想等。
余灵枢猛然睁眼。
她缓缓松开桥栏,站直身体,不再试图用任何身份稳住桥面,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。
桥面依旧摇晃,但她不再恐惧。
“我不需要‘被需要’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救人,是因为我想救,不是因为我必须救。我是医者,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路,不是因为这条路选择了我。没有这些名号,我依旧是那个看见麻雀睁眼会欢喜的人,是那个见不得旁人受苦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