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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中灵(第2页)

小安攥紧了掌心下的门槛,一根木刺扎进肉里,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。

“我找到许多个与我境遇相近的人,”妇人的声音轻得像自语,目光始终凝望着垂落的青帘,“不过是想寻一个同路人,厘清这份缠绕许久的迷茫。”

水洼猛地晃动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妇人怀里那个无脸的孩子动了,不是实体在动,是倒影在拉扯、变形,像一块被人随意揉捏的河泥。

“我不知道前路何往,也不知自身存在的意义。”妇人说,“帮我找到真正的孩子。或者,帮我确认,这个是不是就是真正的。我不知道。我每天都往水里放东西,看哪些沉,哪些浮。叶子沉了,头发浮了,血……血散开了,看不见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您知道吗?”

帘后依旧沉默。

小安能感觉到,师父的视线仍然落在水洼上。那道属于白瞳的、冰凉的视线,像一根无形的线,从帘后伸出来,穿过雨雾,探入水中。往日里这双眼睛能看透世事因果,辨明前路万千走向,向来是以笃定的姿态直面世间虚无,以自身眼界与医术安稳纷乱。

可此刻,这份独有的眼界特权悄然消散,她再也无法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指点对方前路,只因她自身也深陷同样的迷茫之中,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笃定,又何来资格界定他人该以何种姿态存活于世。

“我已闭门。”余灵枢终于开口。

声音从帘后缓缓传出,不高,却稳稳穿透雨雾,在水洼表面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纹。不是拒绝,是陈述。不是“我不医”,是“我已闭门”,像在说一件早已发生、无法更改的事。

妇人笑了,那笑容在水面上被涟漪扯得有些变形,嘴角上扬的弧度一边高,一边低,显得格外不真切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清明的雨水,才能照出执念凝化的虚影。我等了很久了。去年的清明,您还在开门行医,以医者身份抚平世间纷乱,以既定执念稳住人心虚无;今年的清明,您闭门静坐,褪去医者渡人的身份,我依旧如期赴约而来。”

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。那颗无脸的头颅轻轻贴在她胸前,那片空白的皮肤上,忽然浮现出极淡的纹路,不是五官,是功德线的痕迹,像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几笔,又迅速被水汽晕开。

“您不愿轻易出手,大抵是心底已然洞悉其中深意。”妇人语声愈发轻柔,尽数化作心底无声的叹息,“您清楚剔除多余便是归顺秩序,延续天地既定的规则逻辑,从被划定的存在,变成规整他人的执行者,到头来依旧逃不开天道的桎梏。您怕您也是……”

“水里的。”余灵枢打断她。

妇人停住了。水面上的涟漪奇异地平息下来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。妇人的面容在这一片突然的平静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虚假,那种清晰是过度的,像画工精心描摹的工笔肖像,每一笔都端正,却没有半分活气。

“是。”妇人说,“生于静水之中,凝于执念之内,虚实难辨,来去无从自主。可倒影亦有存在的痕迹,这般存在,究竟算不算得上真切?”

余灵枢没有回答。

小安感觉到师父的视线缓缓收了回去。那种冰凉丝线般的触感从她头顶消失,重新退回帘后。她回头,看见青帘轻轻一动,是余灵枢转身了,从窗边慢慢走回诊桌,脚步很轻,像怕踩碎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师父?”小安轻声问。

“她还在水里。”余灵枢说。

声音从帘后传来,已经远了,轻得像沉入水底。

小安重新转回头,看向巷口。

水洼里的妇人依旧在那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轻轻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。那歌声没有调子,只是重复的、单个的音节,像水泡从水底慢慢浮上来,破裂时发出的轻响。她的身影随着哼唱轻轻摇晃,水波再次泛起,将她的脸切割成碎片。

歌声停了。

妇人抬起头,最后看了医馆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怨恨,也没有祈求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空洞的等待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孩子无脸的头颅里,不是亲吻,是沉入。她的面容在水波里慢慢溶解,像墨汁融入更多清水,从清晰到模糊,从模糊到透明。

水洼恢复了平静。

雨还在下,细而密,落在水面上,砸出无数细小的坑,每一个坑都在一瞬间被填满。小安一直盯着那汪水看了很久,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,水面变成一面安静的黑色镜子,映着医馆的门槛,也映着她自己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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