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二三十年,她遇到另一只温和的狐妖,两人结为夫妻,约定相守、永不相负。二十年安稳,他们恪守本心,从未害过无辜,直到那个恶樵夫出现。
三日前的那猎户根本不是普通人,是赵怀瑾的后人,家传克制狐妖的法器。
胡三娘当年杀了尚书之女,坏了赵怀瑾的前途。赵怀瑾便怀恨在心,拜道士为师,专习克狐之法,并立家法,世代记着祖先被妖蛊惑的仇。
猎户诱捕了胡三娘的夫君,活生生剥了皮,只为替祖先报仇。
等到胡三娘踏遍荒野,寻到医馆时,她早就疯了。
她吞食那个绣娘的魂魄,从不是因为饿。只是那年轻绣娘,眉眼温婉、干净无辜,像极了当年那个夺走她妖丹、占据她位置的尚书之女。
她恨的从来不是绣娘。
她恨的,是被看见的虚妄,是被辜负的疼,是倾尽真心却被踩在脚下的绝望。
余灵枢在梦里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像看着一面破碎的镜,看着一只清澈懵懂的小火狐,如何在人心凉薄、背叛辜负里,一点点磨去善意,被恨意与执念吞噬,变成昨夜那个狰狞疯狂的妖。
从清澈,到绝望;从绝望,到疯狂;从疯狂,到毁灭。
原来……她也曾经信过。
“原来她的恶,从来不是天生。”
余灵枢在梦中轻轻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再睁眼时,天已大亮。
小安趴在床边,哭得累极,已经睡着了,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脸上泪痕未干。余灵枢轻轻抽出手,慢慢坐起身,头依旧沉得厉害,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,可意识异常清醒。
她扶着桌沿,缓缓下床,一步步走到案前,提起那支落地的笔。
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咬紧牙稳住手腕,在昨夜那篇《医案?胡三娘》之后,一字一顿,补下一段:
医者又曰:胡三娘并非生来为恶。六十年前,她尚是青丘山一只小火狐,初化人形,不懂人世险恶。她信过一人,等过一人,真心托付,却被辜负、被欺骗、被厌弃、被追杀。她之恶,不是妖性本恶,是人之恶步步催生。医者以重瞳灭其妖丹,散其魂魄,为恨其恶,亦怜其执。愿她化作飞灰后,不再等,不再信,不再疼。
最后一笔落下,她的手腕再也撑不住,笔杆从指间滑落,嗒地掉在纸上,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,像一道未干的泪。
“师父!”
小安被声响惊醒,一睁眼就看见余灵枢佝偻着站在案前,背弯得像一株被严霜打过的枯草,白发垂落,遮住大半张脸。她慌忙扑过去,紧紧扶住师父摇摇欲坠的身子,眼泪又涌了上来:“您怎么起来了?身子还虚着呢,快回去再睡会儿……”
“不睡了。”余灵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一贯的平静,“今日还有客。”
“哪还有什么客?”小安急得哽咽,“您都成这样了,就算有客,我也替您拒了!”
话音刚落,巷口便清晰传来脚步声。
步伐轻飘急促,带着按捺不住的焦急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在害怕错过。
小安的獾鼻本能地一抽,瞬间嗅到一股陌生气息,是书生的味道。
干净的墨香,旧纸的霉香,混着一路奔走渗出的焦急汗味,清清苦苦,飘进医馆。
檐角绿油灯已在晨光里淡去,医馆的门,还开着。
余灵枢缓缓抬眼,望向巷口。青石路石块缝隙长出的苔藓上,还缠着几根红狐尾毛,似乎在证明,她曾来过。
“新客,已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