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又等了三分钟,确认没有第二辆车后,才站起来,把安渡从沟渠里拉出来。安渡的冲锋衣上沾了泥和枯草,头发乱成一团,橡皮筋又不翼而飞。
“没事了。”何夕说。“给,橡皮筋。”
“你现在常备橡皮筋吗?”
“嗯不是,你掉一根我捡一根罢了。”
安渡感激地看着何夕,郑重地点了点头,重新把头发扎起来,手渐渐不再发抖。
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前方的路突然断了,一块巨大的碳化硅板横亘在通道中间,上面印着军方标志和一行红字:管制区域。未经授权不得进入。
安渡站在那块板前,仰头看了一眼,眼巴巴地望着何夕。“怎么过去呀?”
何夕绕过碳化硅板,走到通道右侧的墙边蹲下来,那里有一排通风管道的格栅,露出黑黝黝的管口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了一会儿,然后用力一拽,一块格栅掉了下来。
“我先,你跟在我后面。如果你听到我叫你停,就停。”
“如果卡住了呢?”
“那就减肥。”
“这不好笑!何夕……”
“是谁说要出来的?”
安渡乖乖闭上了嘴。
管道很长,里面的空气又冷又干,铁锈和尘土在里面做窝。安渡用手肘撑着往前爬,膝盖压在金属管壁上,咚咚做响。他每隔几米就停下来,听一下前面的声音,幻想管道里可能有蟑螂、老鼠,或者其他什么更恶心的东西,反正他不想遇到。
“你小时候经常爬这种管道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门锁着,但管道不会锁。东躲西藏的时候,我们就会爬管道。”
管道尽头矗立着一处废弃的变电站,何夕踢开另一端的格栅,纵身一跃,然后伸手把安渡接住。
从变电站出来,视野忽然开阔了,废铁区在眼前娓娓道来。
何夕说它全是灰的,安渡现在切切实实地看到了,的确是,但跟环带又不是同一种灰,可能要更深一点。那些楼参差不齐,破败不堪,有些楼的窗户还在,玻璃蒙着厚厚的灰,反射不出任何光;有些楼的窗户已经没了,只剩黑洞洞的窟窿。街灯没有一盏亮。
安渡站在变电站的台阶上,呆呆地看着这片废墟。“何夕,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?”
“嗯。”
安渡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何夕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这片灰色的、沉默的、被遗弃的废墟。
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。街道很宽,看得出曾经繁华的痕迹,但路面裂得不成样子,裂缝里长着不知名的杂草。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,招牌的字迹模糊不清。安渡走得很慢,会在每一家店铺前停下来,透过蒙灰的玻璃往里面看一眼。
这些店里曾经很热闹吧?会有兴奋的小孩子围在橱窗边吗?会有举着蒲扇的老人面红耳赤地砍价吗?会有甜蜜的情侣牵着手经过这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吗?可是现在还剩下什么呢?
灰尘、铁锈、和骨灰。
安渡再次被罪恶感困住,顿时有些眩晕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何夕忽然停下来,伸手拦住安渡。“小心,前面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