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通报黑板上写完自己的大名,白涟才踏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拾梯而上,全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打湿完,比起读书更像是逃难来的。走完最后一个台阶,白涟顺着走廊看过去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教室后门,远远与她对视。
白涟不免有些心梗,面上虽然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,但是心里已经流了三千尺的泪了,无可奈何,她视死如归的走过去,在班主任面前站住。
“为什么迟到?”
班主任是一位任教三十多年的语文老师,头发比冬天树木的叶子还少,黑框眼镜半搭在鼻梁上,身高不高,气势不小。
“下……”
“那其他人怎么没迟到?”班主任开口打断道。
即使是早读时间,班上的朗读声也没有盖过他的训斥声,他们所在的位置邻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,看似一个个在认真读书,其实都在时不时瞟一眼。
“被记名字了吗?”班主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白涟点了点头,这一承认,让班主任的语气冷上了三分。
“下课后交二十元。”班主任心烦的挥手催促道,“进教室读书。”
临近中考,白涟却一点也不紧张。她草草看了几行字就决定放弃,东摸西掏终于从书包一个隐秘角落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。
白涟有些依依不舍,现在的贫穷度甚至来到了个位数都要精打细算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考结束,白涟搭乘客车回了一趟老家。自从搬去了县城生活,除了三次葬礼,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回来。
她的记忆有些混乱,通往回家的路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这几年老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村子更显得荒芜,杂草无人打理长成一片,有些房子被掩埋在其中,木房子到处都是蜘蛛网,窗户上糊着的纸也破败不堪。
白涟双眼失神地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树,以前还能偶尔见到它结出一些让人酸得掉牙的果实,如今人走了树也不干了,也是一副将死之样。
泪水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,白涟依然站在树下没动,任由眼泪滑过脸颊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地上。
外婆、母亲和父亲在四年间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她。刚开始她恨极了父亲,恨他是那么不小心,恨他丢下自己一个人,可是当白涟意识到门再也不会半夜发出声响的时候,她就原谅了他,父亲有太多的苦倒不完。
白涟觉得自己应该请先生算算命,不然老天有什么理由短短四年就夺走了自己三位至亲的生命?甚至到如今连一棵树也不愿放过。她需要一个理由,让人深信不疑、哑口无言。
白涟绕着老树徘徊,仔仔细细观察着,希望能找到一个落头点。
可惜。老树老树,活到现在也不容易,白涟不忍心折腾它老人家,转身正准备寻找其他高效可靠的方法,“啪”的一声,如同舞剧开场那样,一道强烈的灯光砸在她身上。
白涟下意识眯起了双眼,灯光照得周围恍如白昼,模糊的视线里几个人影徐徐朝她走来。
这一年,白涟十五岁。在她即将决定人生的结局时,一群开着豪车穿着得体的人不远万里前来告诉她——别伤心了,你其实是个富二代,还有什么理由去死呢!白涟虽觉得他们说的话漏洞百出,可那群人铁了心必须把她带回去,丝毫不给她任何选择的机会,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此地时还顺手压死了那棵老树。
白涟被带去的地方位于C城的富人区,不同于老家的泥泞路,也有异于县城坑坑洼洼的沥青路,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一样一个接一个,白涟看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,竟然对自己的内心也有些捉摸不透。
林家,也就是白涟的目的地。林宅中的所有人面对一位突然出现的女孩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、疑惑的表情,仿佛白涟从小生活在这里,热情的、友好的、温柔的……人类一切优秀品质都在他们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白涟也不是真傻子,没有一点情感和了解,仅凭所谓的血缘就能毫无保留地给予?哄鬼呢。况且林家并非无儿无女,其中女儿还与白涟同年同月同日生。
只不过林家的真正目的,白涟并不关心,只要不是杀人放火,她没有反抗的力量。而此时正值中考后的暑假,林家也并非真是让她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,给她安排了无数节私人授课,规划表已经排到了九月初。
并为她赋予了一个新的身份——林家女主人的外甥女,因为身体原因小时候被送到外国生活,最近因为母亲去世才被接回来照看。
白涟对身份没有任何异议,只要不是说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好。林家当前对她的要求也只有一个: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。
白涟对此表以微笑,频频点头,内心却如死水平静。说归说,听归听,做归做,白涟将上树荡秋千的想法暂且抛之脑后,心安理得并且坦然自若地接受这一切的变故,对天发誓——做一条成功的咸鱼,走上鱼生巅峰!
哪怕被按在案板上也不能背叛咸鱼族!
这,便是白涟前十五年的人生。说不上有多精彩绝伦,同大多数剧本一样平平无奇,故事在这里结尾是极为稳妥的方法,不少观众已经提前离场。可是结局是未知的,发展是偶然的,翻开剧本的下一页,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——还有下一部!
灯光汇聚在舞台中央,帷幕已然为她拉下,台下熙熙攘攘的观众翘首以盼,故事的结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,但没关系,因为舞剧已经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