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并没有凑过去窥探本子上的画面,只是站在离画架两步远的位置,保持着分寸。经过素描本被别人私自翻看的风波,他清楚明白私人物品被随意窥视有多难堪,所以刻意和画纸拉开距离。
画室的同学互相交换眼神,小声窃窃私语。问题转学生追到画室来找林小雨,这件事足够成为新的谈资。
林小雨心里有几分局促,怕在这里又生出新的闲话,却也没有开口赶他离开。
“这里是画室,不能大声吵闹。”她低声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江让应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,安静靠在窗边,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,不再打扰她作画。
暮色一点点沉降,天光一寸寸黯淡下来。
铅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,林小雨渐渐沉下心神,将周遭的不安暂时抛在脑后,专注于笔下的线条。时间静静流淌,画室之中只剩下铅笔摩擦画纸,还有颜料画笔碰撞的细微轻响。
就在这份短暂的平静之外,校外的世界,正有一团阴霾在等待江让。
一辆黑色轿车,停在三中学校大门外的马路边,车身沉稳,看着就价格不菲。车窗半降,中年男人面色冷峻,眼神沉沉,正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。那是江让的父亲。
江让会转到南城三中,完全来自这位父亲的安排。之前学校发生的冲突事件之后,父亲动用关系,强行把他安置进这所重点尖子班,希望严苛的学习环境能够磨平他身上所有棱角,逼他乖乖走上预设好的升学道路。
父子二人之间,长久积压着难以调和的矛盾。那些小臂上的旧伤痕,不全是和同学打架留下,更多来自家庭无休止的争吵、争执,压抑冰冷的家庭氛围。在外人眼中桀骜叛逆的江让,不过是在充满控制欲的家庭里面,拼命想要守住自我。
路屹骑着自行车,刚好路过校门,一眼看见了那台熟悉的轿车,眉头瞬间皱起。他停下车子,远远望向教学楼方向,心里隐隐不安。他太清楚江让和他父亲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,一旦碰面,少不了一场激烈争执。
画室之内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大半,室内光线越来越弱。画室同学陆续收拾东西告别离开,很快,偌大的屋子,只剩下林小雨和江让两个人。
林小雨停下画笔,长长呼出一口气,肩膀放松下来。一下午紧绷学习积累的疲惫,在绘画的过程中消散大半。她低头看着纸上刚刚完成的景物速写,窗外的香樟树被完整描摹在纸页之上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江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赞许。
林小雨耳尖微微发热,合上素描本:“随便画的。”
就在这时,江让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,连续不断,屏幕亮起,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字:爸。
看到来电显示,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少年,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去。眉眼之间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,眼底浮起一层压抑的烦躁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不断震动的手机,迟迟没有接起。
铃声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响着,在安静空旷的画室里格外刺耳。
林小雨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,整个人骤然沉默下来,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。她能够清晰看见江让下颌线紧紧绷起,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微微泛白,浑身都透出抗拒。
僵持半分钟,铃声停止。可没过两秒,第二通电话立刻打了进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江让低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,褪去了往日的戏谑。
没有多余的道别,他抓起搭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,转身快步走出画室,脚步急促,和方才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轻轻合上,空荡荡的画室只剩下林小雨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素描本,心里沉甸甸的。仅仅一通电话,就可以让那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,瞬间被阴霾笼罩。那些不为人知的家庭伤痛,远比校园里的流言,更加沉重。
林小雨收拾好画具,锁好画室房门,也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。
天色完全黑透,街边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色灯光铺满人行道,晚风吹过,带着秋天淡淡的凉意。校园里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,喧闹褪去,只剩下零星几个晚走的人。
刚踏出学校大门,林小雨远远就看见马路边那辆黑色轿车。
江让站在车子旁边,和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。两人距离很近,气氛紧绷,即使隔了一段距离,也能够感受到空气中剑拔弩张。
江让父亲眉头紧锁,面色严厉,压抑的声音顺着晚风隐约飘过来几句。
“把你转到三中,给你最好的学习环境,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到处惹是非,跟班里女生纠缠不清,学校到处都是你的闲话。”
“我没有惹事。”江让的声音很冷,带着抗拒,“不要把你的想法强行套在我身上。”
“要不是我托尽关系,你现在根本没有书读!”男人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怒火,“收敛你那些脾气,安分读书,不然就给我回家,不要再出来胡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