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疏晚并没有察觉到窗边这道定格在自己身上的目光。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怀里摇摇欲坠的作业本上。肩膀微微向内收拢,整个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戒备,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周遭可能到来的伤害。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人群,尽量贴着墙根行进。
她慢慢从沈知予不远处走过,视线淡淡扫过窗边的人,没有停留,没有半点熟悉的波澜。
对于温疏晚而言,童年那段在公园短暂相伴的记忆,早就被接踵而至无边无际的苦难层层掩埋。
父亲嗜赌成性,整日游手好闲,输钱回家便是无休止的争吵与家暴。家里永远充斥摔东西的巨响,刺耳的谩骂。母亲长期活在折磨之中,精神一日比一日脆弱。无数个漆黑夜晚,她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。她不是没有尝试求救,报警一次又一次,可赌博金额达不到立案标准,家暴调解之后便不了了之。报警换来的不是解脱,而是父亲变本加厉的迁怒与报复。
后来母亲精神彻底崩溃,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接二连三的痛苦压在年纪尚小的温疏晚身上,抑郁症缠上了她。太多血淋淋的现实填满她的少年时代,公园里面那一点短暂微弱的暖意,被压进记忆最深最深的缝隙。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怀疑,那段黄昏的陪伴会不会只是自己痛苦之中幻想出来的幻觉。
学校里很少有人真正走近她。她性格安静怯懦,不爱争抢,总是独来独往,成绩中等,安安静静,很容易被人群忽略。
她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校服清冷、气质疏离的女生,就是多年前和自己在公园长椅上一起熬过无数黄昏的小孩。
她只是抱着沉甸甸的作业本,匆匆往前走,要把作业送去教师办公室。手臂因为长时间托着书本,已经开始发酸发抖,胳膊肌肉隐隐发酸,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。
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。
沈知予喉咙微微发紧,许许多多的念头一瞬间翻涌上来。她几乎想要开口叫住对方,想问一问,你还记得老公园的梧桐长椅吗,还记得花坛边的流浪猫吗,还记得那块鹅卵石吗。
可是话到了舌尖,又硬生生被她全部咽了回去。
她仔细看着温疏晚周身那层挥散不开的压抑,看着她下意识收拢肩膀的小动作。能够看得出来,这么多年过去,她依旧活在泥潭之中。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骗不了人。
现在贸然提起一段对方已经遗忘的往事,意义何在。
万一那仅仅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呢?万一提起旧事,只会撕开对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伤口?
沈知予太懂得被人窥探伤疤是什么滋味。她自己背负私生女的身份这么多年,最厌恶的便是旁人擅自探究自己的过往,撕开自己不愿示人的伤疤。
不能急。
不应该贸然惊扰她。
先慢慢靠近,慢慢熟悉,成为朋友。
短短一瞬的心理辗转,温疏晚已经抱着一摞书本,渐渐走远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走廊上依旧人声鼎沸,同学嬉笑打闹,风吹树叶哗哗作响,一切都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。只有沈知予还靠在玻璃窗边,心绪久久没有平复。
过往尘封的记忆全部被重新搅动起来。十二岁黄昏的晚风,落满地的梧桐枯叶,长椅,流浪猫,还有那块安静躺在自家书桌抽屉里的鹅卵石,一幕幕在脑海里面轮番浮现。
原来命运没有让她们就此彻底错过。
午休的时间一点点流逝,预备铃很快就要响起,走廊上的学生陆续返回教室。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时不时会偷偷瞟两眼站在窗边的沈知予。有同班级的男生路过,试探着和她搭话,问她下午一节很难的物理课有没有预习。
沈知予只是淡淡摇头,简单敷衍两句,目光依旧不自觉望向方才温疏晚离开的拐角。拐角空空荡荡,早已看不见人影。
回到教室,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。桌面整洁,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,没有多余零碎的小物件。旁人看来,她依旧是那个冷淡寡言,不好接近的沈知予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,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,已经因为刚刚那场重逢,泛起层层涟漪。
她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没有什么消息。三房偶尔发来的通知消息永远冰冷,没有半句关怀。屏幕映出她沉静的眉眼,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波澜。
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温疏晚的模样。她抱着高高的作业本,脊背微微蜷缩,眼底沉淀化不开的愁苦。沈知予隐约能够猜到,这些年,对方大概过得并不好。那些刻在神态里的惶恐,是无数苦难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痕迹。
过去她从来不会主动在意任何人的境遇。沈家教会她的是自保,是疏离,是不要多管闲事。不要对旁人投入多余情绪,最后只会徒增麻烦。
可这不一样。
那是年少黑暗岁月里面,唯一给过她无声陪伴的人。是在全世界都要求她懂事隐忍的时候,允许她难过,安静陪她度过黄昏的人。这份羁绊,在她心底留存许多年。
沈知予把手机锁屏,视线落在窗外香樟树晃动的枝叶。树叶被风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。
往后的日子,她会慢慢靠近。不必突兀,不必急切。一点点走进温疏晚的世界。先做普通同学,慢慢熟悉,再看往后走向。
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,喧闹的走廊迅速安静下来。同学们纷纷落座,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哗啦声响,椅子拖动的细碎动静此起彼伏。
沈知予翻开桌上的课本,目光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,心思却有大半飘向别处。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划动,连自己都没有察觉,笔下勾勒出一块小小的、圆润石头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