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名李愔,太宗第六子。生母是隋炀帝之女杨妃,吴王李恪是我的同母兄长。和兄长沉稳自持的性情截然不同,世人记下我的,尽是恣意游猎、凌辱官吏、屡犯法度的劣迹。父皇曾盛怒之下斥责我,禽兽尚且可以驯服,金石尚且可以雕琢,我竟连禽兽金石都比不上。我背负着与兄长一样,隋唐两朝交织的血脉枷锁,却走上了一条全然相异的道路。我无心去追逐储位,亦不曾刻意经营名望,可与生俱来的出身,依旧将我卷入朝堂残酷的清算。永徽四年,房遗爱一案祸起,兄长李恪枉死长安,我受牵连废为庶人,流放蛮荒的巴州。此后十余载,我困守巴山深处,在无尽孤寂之中消磨余生,乾封二年,寂然死在流放之地,后世赠谥号为悼王。史书寥寥数行将我定义成不知悔改的顽劣亲王,却看不见躁动外壳之下长久的惶惑,看不见命运步步紧逼,无处遁逃的窘迫。
我的生年没有明确记载,幼年长于秦王府的庭院之内。母亲杨妃行事静默,终日谨言慎行。她待我与兄长李恪,有着两套不同的期许。她叮嘱兄长收敛锋芒,修习理政之术,寻一条稳妥的藩王道路。于我,她常常轻声叹息。我自孩童之时便不喜伏案苦读冗长经卷,反倒痴迷于骏马长弓,向往旷野无边无际的天地。母亲无数次规劝我收束心性,恪守皇子本分,可那些礼教规矩,像细密的绳索捆缚着我的四肢,越是约束,我心底挣脱的念头便越是强烈。兄长性情沉静,愿意耐下心聆听教诲,将种种警示一一收纳于心;我却常常左耳听,右耳便散去了。我并非全然不懂母亲言语之中深藏的忧虑,我们身体里流淌着隋室的血脉,这是洗不掉的印记。只是年少的我,不愿为了看不见的灾祸,将自己囚于条条框框之中。
武德九年,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,父皇登临帝位。我由秦王府的幼子,成了大唐的皇子。宫廷辽阔恢弘,规矩也愈发森严。诸位兄弟各有所长,太子李承乾身居储位,行事稳重;魏王李泰招揽文士,著书立说,颇得父皇偏爱;兄长李恪文武兼备,行事有度,渐渐展露理政的才干。只有我,对朝堂纷争毫无兴致,心心念念唯有驰骋游猎。
贞观五年,我受封梁王,那一年我约莫十岁。贞观七年,朝廷授我襄州刺史之职,因年纪尚幼,不必即刻赴任地方。父皇挑选品行端正的长史辅佐教导我,希望能够磨去我身上桀骜的习气。师长日日宣讲为政之道,劝我体恤百姓,敬畏律法。那些大道理我听得厌烦。我常常避开侍从,在后苑骑马追逐猎物,只有风掠过耳畔的时候,心中压抑的烦闷才能够稍稍消散。母亲自不会放任我肆意妄为,一封封书信叮嘱我谨守礼法,不要落下话柄,可规劝的文字,很难改变我骨子里不受拘束的性情。
贞观十年,朝廷大行封建,我改封蜀王,遥领益州都督。贞观十三年,赐实封八百户,正式授官岐州刺史,命我去往岐州赴任理政。真正踏足封地,广袤的郊野铺展在眼前。长久困于宫城的我,终于得以无拘无束出外狩猎。我常常带着随从,跨马奔行于乡野之间,任由马蹄践踏田间的庄稼。属官屡次劝谏,我置若罔闻。若是有人直言冲撞,我便难以压制心头怒火。岐州的县令出言阻拦我恣意行猎,我一时盛怒,当众对其施以责罚;幕僚杨道整苦苦规劝,我将他从马背上拖拽下来,拳脚相加。一桩桩恶行,源源不断地被官员上奏送往长安。
弹劾的奏疏堆满御案,父皇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。他下诏痛斥我的所作所为,那句“禽兽可调,金石可琢,愔曾不如之”的评语,传遍宫廷内外。一纸诏令削减我一半的封户,裁撤半数蜀国属官,将我迁徙至虢州任刺史,以此惩戒我的过失。旨意抵达虢州王府之时,我握着诏书,心中满是愤懑不平。我看见其他亲王游猎取乐,偶有扰民之事,不过几句训诫便作罢。唯独我的过错会被无限放大。那一刻我隐约懂得,我和兄长一样,始终被旁人以异样的眼光审视。可我不愿效仿兄长小心翼翼、步步退让。我偏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,哪怕招来非议。
虢州的岁月,我短暂收敛了一段时间。可安分没有维持许久,旧习再次萌发。依旧时常出城狩猎,漠视州内法度。朝廷一次次发来训诫文书,责备的言辞越来越重。父皇看着屡教不改的我,满心失望。我偶尔也会在深夜自省,想要洗心革面,安稳治理封地。可没过几日,便又难以忍受沉闷乏味的案牍公务。兄长李恪在安州改过自新,安抚百姓,修整州务,政绩渐渐为人称道。我们一母同胞,两相比较,朝臣对我的诟病便愈发繁多。我清楚地明白,无论我做出多少改变,在许多关陇重臣眼中,我们身上的前朝血脉,永远是一道无法抹去的隔阂。
贞观十七年,储位风波席卷朝堂。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黜,魏王李泰图谋东宫的心思暴露。父皇曾经动了立吴王李恪为太子的念头,长孙无忌坚决反对。这场风波,兄长被动地推到风口浪尖之上。远在虢州的我听闻消息,心底升起一阵惶恐。兄长若是卷入储位之争,我们一家人都会被卷入漩涡。我更加不想触碰政事,只想躲在封地之中,以游猎消磨时日,尽量不去吸引朝堂的目光。可我行事荒唐,劣迹频频上报京师,即便我无意争夺权柄,蜀王李愔这个名号,依旧时常出现在朝臣的谈论之中。
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驾崩于翠微宫。晋王李治继承帝位,便是唐高宗。新帝即位之初,广施恩典,诸位藩王加封食邑。我依旧镇守虢州,可散漫的习性未曾更改,不久之后又因游猎扰民,再一次遭到朝臣弹劾。高宗下诏斥责,却没有施以过重的刑罚。我以为,只要我不涉足朝堂权斗,便可以在一方封国之内了此余生。兄长辗转各州履职,行事愈发谨慎,母子三人遥遥相望,彼此只能依靠书信互通消息。谁都没有预料,一场滔天祸乱,正在悄然酝酿。
永徽四年,房遗爱、高阳公主谋反之事败露。太尉长孙无忌主持审理此案。他借断案之机大肆株连宗室与异己。莫须有的谋逆罪名扣在了吴王李恪的身上。一纸诏令将兄长召入长安,不久之后,兄长被迫自尽于宫禁之中。兄长身死的消息传到虢州王府,巨大的寒意包裹了我。我清楚,长孙无忌不会放过我这个同母弟弟。
没过多久,朝廷的敕书抵达虢州。我因兄长一案连坐,废黜蜀王爵位,贬为庶人,流放巴州。巴州地处巴山密林之间,道路崎岖闭塞,人烟稀少,是一处荒僻的贬谪之地。收拾寥寥行囊,踏上前往巴州漫漫长路的时候,我没有争辩,也没有反抗。多年来的肆意妄为,早已给朝臣留下了不堪的印象,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我申辩。即便我不曾参与任何谋逆谋划,可单凭我是李恪胞弟这一条,便足以定下我的命运。
跋涉千山万水,我抵达巴州。没有王府,没有属官,没有成群的侍从。荒凉的居所四壁萧条。群山连绵不断,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来。后来朝廷虽将我改封为涪陵王,名义上恢复了王爵,却依旧不许我离开巴州,等同于变相的幽禁。长安遥不可及,母亲音讯渺茫。兄长已经亡故,李恪的子嗣尽数流放岭南。一母所亲之人四散飘零。
最初流放的岁月,满心都是愤懑与不甘。我常常登高望向北方,想要眺望长安的方向,重重山峦遮挡住视线。我也曾怨恨命运不公,我从未觊觎帝位,不曾勾结朝臣,为何要承受这样的结局。可日子一天天流逝,怒火慢慢被孤寂磨平。我再也没有骏马可以肆意驰骋,没有郊野可供游猎。每日只能看着山间草木枯荣,听林间鸟兽啼鸣。我开始有大把空闲去回想从前。我年少任性,漠视律法,惊扰百姓,辜负了父皇给予我的封地。那些过错真实存在,无法推卸。可流放巴州,并非仅仅是惩戒我往日的过失,而是政治清算落下的惩罚。
漫长的十余载流放时光缓缓淌过。巴山潮湿的气候损耗着我的体魄。病痛时常缠身。朝廷之中风云变幻,长孙无忌权势倾覆,被高宗与武后联手打压,流放途中自缢身亡。兄长临死之前的诅咒应验了。消息辗转传入巴州。听闻这件事,我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。兄长不会死而复生,我依旧困守在这片群山之中,依旧不能重返故土。一切都无法挽回。
乾封二年,长久的疾患耗尽了我全部的气力。躺在简陋屋舍之中,我回想自己这一生。我与兄长,背负着一模一样的出身枷锁。他选择谨小慎微,勤恳理政,依旧难逃诬陷赐死;我选择放浪形骸,逃避纷争,最终被流放蛮荒。两条道路,皆是悲剧。母亲一生隐忍避祸,依旧没能保全她的两个儿子。年少时我追逐旷野的自由,不愿被礼教囚缚,一路跌跌撞撞,犯下诸多过错。可纵使我洗心革面,事事循规蹈矩,那份流淌在骨血里的渊源,依旧会使我被朝堂猜忌。我所求不多,不过是在封地上自在度日,这般微薄的愿望终究落空。
我死在了巴州流放之地。没有盛大的丧仪,没有亲人奔丧。咸亨初年,朝廷准许将我的灵柩送回长安,陪葬昭陵,追赠蜀王,谥号为悼。迟来的恩宠,于我而言毫无意义。
后世翻阅史书,看见的只是一个顽劣不堪、不知悔改的藩王。世人感叹兄长李恪含冤而死,命运可悲,很少有人愿意细究我的处境。我肆意张扬的外表之下,藏着无力挣脱命运的茫然。隋唐皇室的双重血脉,不是我能够选择的宿命。我尝试以放纵逃避无处不在的枷锁,却一步步走向深渊。半生狂放,半生幽囚。所有躁动、不甘、落寞,全部掩埋在黄土之下。功过是非,任由后世之人评说。
史料来源:《旧唐书·卷七十六·蜀王愔传》《新唐书·卷八十·列传第五》《资治通鉴·唐纪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