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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氏太穆皇后(第1页)

我是窦氏,后世唤我太穆顺圣皇后。我生于西魏末年动荡的年岁,父亲窦毅,为北周上柱国,入隋之后官拜定州总管,受封神武公;母亲是北周武帝的亲姊襄阳长公主。自降生那一刻起,我的命运便和周室王朝紧紧缠绕在一起。我长于皇宫禁苑,见证北周兴盛覆灭,经大隋一统山河,雀屏之下定下终身,嫁与唐国公李渊。我操持家事,侍奉婆母,抚育儿女,于暗潮汹涌的时局之中,时常为夫君陈明利弊,规避祸端。可我终究没能等到旌旗扬起,大唐立国的那一日。大业九年,我于涿郡辞世,终年四十五岁。数载之后,渊郎登临帝位,建立大唐,一纸追封诏书,赠我皇后名号。这迟来的尊荣,我再也无从领受,只剩过往半生浮沉,在岁月之中静静留存。

听府中旧仆闲谈,我初生之时,长发便垂落脖颈。三岁光景,发丝已然和我的身高等长,乌黑顺滑,垂落下来如同暗色流水。父母对我呵护有加,舅舅周武帝宇文邕格外怜惜我,将我接入皇宫之中养育,我得以长久行走于宫闱朝堂之间,所见所闻,早已超出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。宫中藏书繁多,我捧着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诵读,文字看过一遍便可以铭记于心。我并不只拘于女训典籍,凡史书、政论,只要能够寻得,我都会细细品读。朝堂之上君臣议事,我立于帷幕之后安静聆听,看舅舅谋划疆土,周旋四方诸侯与外族邦国,心底慢慢懂得天下大势起落无常。

我尚且年幼之时,宫中发生一件事。突厥阿史那皇后不受舅舅恩宠,二人彼此疏离。旁人都回避这件事,不敢妄置一言。一日觐见舅舅,四下无人,我从容开口,规劝于他。眼下突厥势力强盛,边境战事不休,若是能够善待皇后,便可维系两国和睦,减少疆场死伤。若是夫妻失和,邦交便会生出裂痕。一番话语落下,武帝怔怔许久,而后神色缓和,接纳了我的谏言,改变了对皇后的态度。此事悄悄传遍内宫,父母听闻之后,心中又惊又喜。父亲知晓我心中藏着远见,寻常凡俗子弟,很难与我同心同行。

平静岁月倏忽而过,北周的江山骤然崩塌。外戚杨坚把持权柄,一步步篡夺周室社稷,建立隋朝。消息传回窦府,我一时悲不自胜,从坐榻上俯身扑向床下,失声叹道,恨我不是一名男子,不能够挽救舅氏江山倾覆的危难。这句话太过骇人,父亲窦毅与母亲襄阳长公主慌忙捂住我的嘴,环顾四周,唯恐言语外泄,招来灭门之祸。改朝换代的寒风席卷世间,昔日北周宗室纷纷遭受猜忌打压。窦毅处事谨慎,方才保全家族安稳。那一刻我深深明白,言语、性情,若是不加收敛,整个家族都会随之坠入深渊。我将心中激荡的悲愤藏起,学着敛藏锋芒,静观世事变迁。

年岁渐长,前来窦府求亲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。父亲不愿草草将我许配于人。他在后堂门屏之上,绘了两只孔雀,对外宣告,凡是前来求亲之人,持两支箭矢,分别射中两只孔雀的眼睛,便可迎娶我为妻。数十位贵族公子相继赶来,弯弓搭箭,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命中雀目。府门前的屏风立了许久,直到陇西李氏的李渊登门。他身姿挺拔,神情沉稳,抬手挽弓,两支箭破空而出,恰好射中左右孔雀的双目。父亲大喜过望,定下婚约。这一场择婿,被世人唤作雀屏中选。我未曾见过他射箭的模样,听闻此事,心底暗暗期许,往后的岁月,将要和这个人共度余生。

成婚之后,我嫁入李家府邸。李家的家事繁重,婆母元贞太后独孤氏常年缠绵病榻,性情严厉。李家诸位妯娌都心怀畏惧,不敢近身侍奉汤药。唯有我,日日守在她的床榻之旁,和颜侍奉汤药衣食。有时接连一月有余,衣带不解,寸步不离照看起居,不曾显露半分倦怠与怨色。长久尽心服侍,婆婆待我渐渐温和,府中上下,皆敬我行事恭谨。闲暇之余,我拿起笔墨练习书法,临摹渊郎的字迹,时日一久,我的手笔和他的书迹混杂一处,旁人竟分辨不出二者的分别。我亦时常撰写短文,行文雅致,多存规劝自省之意,记录下为人妻、持家处事的感悟。

渊郎常年在外做官,宦海沉浮,风波不断。隋炀帝性情多疑,对世家勋贵处处提防。一次,渊郎得到几匹品相不凡的骏马,心中十分珍爱,常常在后园骑马驰骋。我寻得时机同他闲谈。圣上素来喜好良马,这些骏马留在府中,若是被人检举私藏名马,必会招致猜忌。不如寻时机将马匹进献天子,消弭帝王疑心。渊郎一时不舍,没有听从我的提议。不多时,他便因为这件事遭到贬官。失意归家之时,他长叹一声,倘若早些听从我的劝告,便不会蒙受此番折辱。自此往后,他遇事常会同我商议,征询我的看法。

我陪着他辗转各地州府。官场之中明枪暗箭无处不在。我叮嘱他行事收敛,不可展露过盛的锋芒,对上恭谨,对下宽厚,避开无端祸事。朝堂风云变幻,隋帝的猜忌一日胜过一日,无数王公重臣莫名获罪,家破人亡。每听闻一桩祸事,我便会细细梳理其中缘由,讲与渊郎听,令他警醒自省。我并不干涉公务,只于府邸烛火之下,闲谈局势利弊。

我陆续诞下子嗣。长子李建成,性情厚重,遇事思虑周全;次子李世民,自小目光澄澈,格外善于体察世事;三子李玄霸,体弱多病,早早便离开了人世;四子李元吉,性情刚烈,行事冲动。还有一女,便是后来的平阳昭公主。我教他们诵读典籍,辨明是非,不以身份尊贵肆意妄为。我并不一味传授诗书道理,也会将世间动荡的实情缓缓讲给孩子们听,告诉他们安稳来之不易。孩子们性格各不相同,我顺着他们的心性加以引导,盼他们长大之后,可以彼此扶持。玄霸早早夭亡,失去幼子的悲痛久久萦绕在我心底,我更加珍惜余下的儿女。

隋帝巡游四方,大业九年,我随同家眷迁居涿郡。连年操劳家事,长久悬心时局,我的身体日渐衰弱。风寒之疾不断侵扰,汤药日日服食,身子却一日衰败过一日。窗外世事纷乱,各地流民四起,叛乱不断燃起。渊郎时常外出办事,归来之后便坐在我的床前,同我诉说天下正在发生的变动。我清楚大隋江山已经摇摇欲坠,乱世就在眼前。我心中有许多话想要叮嘱于他,叮嘱他保全家族,叮嘱儿女守望相助。可病痛不断消耗我的气力,言语渐渐变得费力。

弥留之际,我看着围在床边的丈夫与儿女。我没有看见天下分崩,没有看见太原举兵,看不见李氏建立王朝。我只能嘱托渊郎,凡事三思而行,保全一家老小,也叮嘱孩子们彼此和睦,不要自起争端。那些藏在心底的筹谋,那些对于世事的思量,我再也没有机会慢慢诉说。

四十五载岁月匆匆落幕。我长眠于涿郡的土地之下。我离世之后,世间烽烟彻底燎原。李渊于太原起兵,一路率军攻入长安,登基称帝,定国号为唐。他下诏追封我为太穆皇后。他终其一生,再也没有册立新任皇后。

往后漫长的岁月,李建成、李世民、李元吉,走上了各自的道路,纷争再起,骨肉相残。我若是尚在人世,不知能否稍稍缓和兄弟之间的裂痕。历史没有假设。史书寥寥笔墨记下我的一生,雀屏择婿,规劝夫君,孝顺婆母,教养子女。世人知晓我的名号,却看不见无数个长夜,我伴着烛火思虑家族安危,看不见我藏起的忧虑与怅然。

我未曾一日身居皇后之位,却得了一个皇后的谥号。一世谨慎自持,在王朝更迭的狭缝之中保全家人,便是我全部所求。黄土掩埋了我的骨血,那些欢喜、忧虑、期盼,尽数归于沉寂。千秋功过,是非褒贬,任凭后世之人慢慢评说。

史料出处:《旧唐书·后妃传》《新唐书·后妃列传上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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