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名高俭,字士廉,爵封申国公,食实封九百户。历任治礼郎、交州司马、雍州治中、吏部尚书、侍中、尚书右仆射、开府仪同三司。身故后追赠司徒、并州都督,谥号文献;贞观十七年图像悬于凌烟阁,位列第六。我的家族为渤海高氏,世代在北朝为官,家门素来尊崇礼法,以儒学传家。祖父高岳,北齐时期官拜侍中;父亲高励,在北齐出任尚书右仆射,北齐亡国之后入隋为官,任职洮州刺史。我生于北周建德五年,成长于隋王朝一统天下的安稳岁月。父辈时常教诲我,士人立身,不在于追逐高官厚禄,而在于守住行事的分寸,明晓礼仪秩序,体察世间民情。少年时我埋首经籍,不只诵读儒家礼制文章,也阅览历代政事沿革,观察朝堂风气的变迁。我并不热衷于四处交游造势,闲暇之时常独坐书斋,梳理古今制度的得失。
大业年间,我被朝廷授为治礼郎,掌管朝廷礼仪诸事。隋炀帝好大喜功,朝堂风气渐渐浮华。官员多以逢迎君主心意求取升迁,务实做事之人慢慢被边缘化。我恪守本职,一丝不苟地打理祭祀、朝会相关的仪轨,不肯随波逐流。变故骤然降临,我的妹夫长孙晟过世,我的妹妹带着一双儿女寄居在外,受尽继母的排挤。妹妹无处安身,我便将她,还有她的一双儿女,长孙无忌与长孙氏接到我的府中抚养。两个孩子尚年幼,我悉心教导他们读书明礼,观察他们各自的性情。长孙无忌心思灵动,善于筹谋世事;长孙氏沉静宽厚,通晓诗书大义。眼见李世民胸襟气度远超常人,我做主将长孙氏许配给他,一桩婚事,将高氏、长孙氏与李氏紧紧牵连在一起。我不曾预料这份姻缘,会彻底改写往后数十年所有人的命运。
大业九年,兵部尚书杨玄感举兵叛乱,兵败身死。我素来与杨玄感有所往来,受到此事牵连,被贬往遥远的交州,担任交州司马。交州地处南疆边陲,山林湿热,瘴气弥漫,中原之人大多视此地为险地。一纸贬书下达,我没有怨愤悲叹,收拾简单行装,辞别家人踏上漫漫长路。路途迢迢,山河阻隔,我清楚此番外放,不知何日才能重返中原。抵达交州之后,刺史丘和待我颇为敬重。南疆远离朝廷管控,政令很难完整抵达这里,部族众多,习俗各异,土地荒芜,流民四散。我没有因贬谪而消极度日,主动辅佐丘和安抚当地部族,劝导百姓开垦荒田,修整乡规,平息部族之间无休止的争斗。乱世烽烟四起,中原大乱,道路断绝,我与北方音讯隔绝多年。隋王朝分崩离析,群雄逐鹿,消息零零碎碎传入岭南,我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事,不知亲人是否平安。我只能守着一方南疆土地,尽力保全治下百姓免遭乱兵劫掠。
武德初年,萧铣割据江陵,势力向南扩张,意图收服岭南各州。丘和心中犹疑,不知该归附哪一路势力。我仔细研判天下大势,李渊父子占据关中,根基稳固,政令宽仁,是能够安定四海的力量。我劝说丘和遣使奔赴长安,向大唐纳土归降。大唐接纳了岭南归附,依旧任命丘和为交州总管。直到武德五年,往来南北的道路慢慢打通,我才得知长安的近况。知晓李世民已经是秦王,长孙无忌早已投身秦王府,我的妹妹成为秦王妃。数载别离之后的消息,让我心绪万千。没过多久朝廷下诏,征召我返回内地。
辞别生活多年的岭南,一路向北奔赴长安。踏入京城,世事早已面目全非。大唐已然建立,储位之争正在暗处不断发酵。我受任雍州治中。雍州便是京畿之地,管辖长安周遭区域,事务繁杂,权贵豪门聚居于此,纠纷层出不穷。豪门大族肆意兼并土地,包庇依附自己的佃户,躲避赋税徭役,地方官吏常常碍于权势不敢过问。我接手雍州事务之后,秉公处置民间诉讼,不管争端背后牵涉怎样的世家,都依照律令裁断。不刻意讨好勋贵,也不对平民苛责打压。
那时储位之争愈演愈烈。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之间的裂痕无法弥合。我身为秦王妃的舅父,自然而然被视作秦府一派。我行事十分审慎,平日里处理雍州公务,很少参与秦王府私下的谋划。可暗流不会放过我。武德九年,矛盾彻底爆发。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,李建成、李元吉殒命。李世民被册立皇太子,很快登基称帝,改元贞观。太宗擢升我为吏部侍郎。
贞观初年,百废待兴,朝堂亟待挑选各地官吏。以往选官制度弊病颇多,只看重家世门第,贫寒有才之人很难得到任用,世家子弟不需要出众才干便可身居官位。我执掌吏部,开始着手修订选拔官吏的标准。世人都以为我会偏袒世家大族,或是提拔与自己交好之人。我却反其道而行,考核人才分为品行、政务才干、学识三个维度,家世仅作参考,不再是首要标准。为了公允评判士人等级,我牵头编撰《氏族志》。起初呈递上来的文稿,依旧把崔氏、卢氏山东老牌士族排在首位。我将书稿驳回,重新裁定排序。以当朝官爵高低划分氏族等次,皇室李氏居于首位,外戚次之,山东旧门阀不再凭借旧日声望凌驾于勋贵之上。此书颁布天下,打击了旧日门阀自矜高贵的风气,重塑了世人对于门第的看法。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士族阶层,非议此起彼伏。有人说我刻意抬高皇室,贬抑老牌世家。我没有动摇,门第应当随当朝功业起落,一成不变的世家地位,只会固化世道,阻塞寒门上升的路径。
之后我升任侍中,跻身宰相之列,执掌门下省。魏徵任职门下省时以直言劝谏君主闻名,我主理门下省事,风格和他截然不同。我熟稔历朝礼仪典章,行事稳重温和。诏令自尚书省送达门下,我细细核查条文,审视法令是否合乎人情礼制。倘若政令存有疏漏,便予以封驳修改。遇上太宗行事有所失当,我不会当庭疾言厉色地争辩,寻合适时机缓缓陈述利弊。
贞观五年,太宗下诏在京师设立学馆,广招学子。我十分看重教化的作用,奏请修缮各地孔庙,推崇儒学,招揽学识渊博之人担任学官,鼓励州县子弟读书求学。经历隋末战乱,许多典籍散佚不全,我主持搜集整理古书,修补残缺书卷,保存前代留存下来的文史资料。朝堂之上,房玄龄规划施政纲领,杜如晦临事决断,魏徵纠察帝王过失。我更多地维系朝堂秩序,理顺礼仪制度,平衡世家与寒门官员之间的关系。众人风格各异,彼此互补,共同支撑起贞观初年安稳的政局。
贞观十一年,我晋封申国公。太宗计划推行世袭刺史制度,功勋大臣可以世袭州牧。房玄龄上书极力劝阻此事。朝堂之上意见分歧。我也上表陈述隐患。天下刚刚安定,如果勋贵世代掌控一州之地,长久之后,地方权力过重,中央的号令便会大打折扣,如同汉末州牧割据的局面或将重演。我的谏言,和房玄龄的主张彼此呼应。太宗细细权衡利弊,搁置了世袭刺史的构想。
贞观十七年,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,我的画像位列第六。站在楼阁之下,望着一众同僚的画像,回想自己贬居交州,辗转归来,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,心中生出无限感慨。同年,储位风波骤起,太子李承乾图谋叛乱被废黜。朝堂为立新太子争执不休。长孙无忌力主拥立晋王李治。我也赞成这个主张。李治性情仁厚,倘若承继大统,不会大肆清算宗室与老臣,朝堂能够保持平稳过渡。太宗几经犹豫,最终将李治立为皇太子。我被委任为太子太傅,教导储君读书理政。我教他研读历代史书,剖析王朝兴亡的缘由,告诉他为君之道,首要体恤百姓,不可凭个人好恶处置国事。
多年操劳政务,岁月渐渐耗尽我的精力。晚年之时,我多次上表请求辞去要职。太宗不舍得放我完全抽身,授我开府仪同三司,依旧允许我参议朝政。我不再每日去往官署,遇有重大朝事方才入宫议事。闲暇之余整理修订礼制,将散乱的礼仪条文汇总成册。
贞观二十一年,我的病情日渐沉重。卧于病榻之上,太宗数次亲临府中探望。君臣闲谈半生往事,言语之间满是怅然。我最后的奏疏,依旧在劝诫君主,慎征伐,轻徭赋,平衡朝中各方势力。我叮嘱自家子弟,不可依仗外戚身份骄纵妄为,踏实治学,安分守己,不要谋求分外的权柄。
正月,我溘然长逝,终年七十二岁。太宗听闻噩耗痛哭不已,朝廷废朝三日。追赠司徒、并州都督,定谥号文献,准许陪葬昭陵。
我这一生,浮沉起落大半辈子。遭逢乱世,远贬蛮荒之地,在南疆保全一方百姓;重返长安之后,执掌选官事务,修订氏族谱系,重整礼乐教化。世人常将我视作外戚,可我始终谨记,恩宠是变数,行事守正才能够长久立足。长孙无忌锋芒外露,遇事一往无前;我收敛棱角,以沉稳调和各方矛盾。贞观盛世,并非由一人铸就。谋策、决断、直谏、持礼,每一个人各司其职,天下才得以休养生息。往事尘埃落定,功过是非,留待岁月慢慢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