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予安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后天会是什么样。但他看着迟熙旸站在路灯下笑着的样子,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钉在脑海里,永远都不要忘记,他努力的想记住这个画面,像把一枚钉子,死死的被钉进木头里。
但就在他想要记住的同时,一阵尖锐的耳鸣从右侧袭来——嗡的一声——他身体摇晃了一下,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,大脑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,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,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,感觉到指尖的触感正在消失,他整个人都正在变透明。
回溯要结束了。
迟熙旸的表情变了,他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怎么了?”沈予安抬起头想说话,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。他看到迟熙旸的脸在他面前逐渐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雾。他听得到迟熙旸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清内容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他从旧房间的桌前直起身,脸侧压在笔记本上,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。他低头连忙翻开笔记本,看到新的一页上多了一行字:“第三次。他答应不出门了。”他看到自己写下的这句话,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莫名的慌乱感。
他记得自己回到了前一天。他记得自己让他待在家。他记得迟熙旸说“好”——然后他醒过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改变了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新闻会变成什么样。
他拿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输入那行他每次都会搜的关键词。搜索结果出来了,日期还是十二月十七日,事件也还在,但地点变了。
不在那条巷子,不在那条绕行的路口,在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里。原因写着:“居民楼天然气泄漏引发爆燃”——当天那栋楼里有一户人家的管道出了故障。迟熙旸当时听了他的话一直待在家里,但那栋楼就在他外婆家对面,泄漏发生的时候他正好下楼扔垃圾……
沈予安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手止不住的发抖。
他坐在那里,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在缓慢地变凉,他的心脏都像揪在一起的痛。
他改不了结局,他只能改变死亡方式。第一次是刀,第二次是车,第三次是火,它们发生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,但都在同一天结束。
他改变不了那一天的终点,他只是换了一种方法让迟熙旸走向那个终点罢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把三次回溯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真奇怪,他竟然不确定第一次回溯时的场景了,他记得迟熙旸的背影,但不记得他那天穿的校服是不是和第二次、第三次一样。
那些细节正悄悄的在从他身上脱落,就像虎口那道正在变浅的旧疤。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次试错哦哦机会,也不知道如果再试下去,他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他只会换着花样重新目击他的离开,像从不同角度切同一片光,直到刀刃钝了,手也被刀划得遍体凌伤,看不出一块好肉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,低声说:“我还能试几次?”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听到窗外运河的水声和平时的没什么区别,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,只是默默的流着,像是所有事情都在继续,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反复折返,死不悔改。
他看了眼笔记本,“第三次。他答应不出门了。”明明是黑色的字,他怎么越看越觉得颜色鲜艳的扎眼,像第一次回溯结束时,迟熙旸身下一点点渗出的鲜血。
他觉得自己每一次都在给迟熙旸安排一种新的死亡方式,而这个事实让他不敢再翻开笔记本,但他知道,明天他一定还会坐回这张桌前,不知悔改的再来一次。
虽然尝试了也不一定能成功,但不尝试就一定不会成功,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回到过去,就一定有他的用意。而他,想自私的把这个用意定为挽救那个无辜枉死的少年。
他不知道还能再尝试多久,也不清楚会不会在某个早晨醒来时,不再拥有这个能力。但他只能继续,他也必须继续下去,就像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一样,用自己仅剩的、歪斜的节奏,走完同一段不会缩短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