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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(第2页)

他靠在窗台上,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又含了一下,像含着一块正在化掉的糖。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桌前,坐下来,伸手拉开抽屉,碰了一下那支笔的笔杆。他并没有拿出来,只是碰了一下,然后关上抽屉。

周六他依旧去了学校,但因为没有课,所以只是去办公室整理教案。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老周说:“沈老师周六也来?”他说:“来拿点东西。”

他穿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几个学生在打球,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传得很远。他走得很慢,没有刻意放慢,就是普通的步子,踩在塑胶跑道上,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
他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操场旁边的看台,最后一排,靠左的位置。他以前在那里坐过,和一个他永远都不想忘记人,听了一首他已经想不起歌名的歌。

风正好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的气味。

傍晚他回家的时候路过桥洞,猫还在。他蹲了一会儿,喂了它们一袋猫粮。走的时候他站在桥洞旁边,路灯在他头顶亮着。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水泥管上有一行刻字,很小,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人用钥匙尖刻上去的,笔画浅,边缘已经磨圆了,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——“迟”字旁边还有一个弯弯的符号,像是一只猫的耳朵轮廓,大约两指宽,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是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催促,或者是因为光线太暗没法看得很清楚,笔画的尽头轻轻向上翘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,指尖贴着水泥管表面,粗糙、凉,像碰到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。他不知道是谁刻的,也许是一个路过的孩子,也许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。但那两个字和他记忆里的字重叠了一瞬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转身走回巷子,没有回头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旧房间,拉开抽屉,把那支笔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笔杆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很光滑了,那个“迟”字被摸过太多次,边缘已经不扎手了。他坐在桌前,把笔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
他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他年华老去,记忆衰退,连这支笔是为什么留在身边的都不记得了,那他该怎么办?

他还记得猫叫年糕。他还记得那只猫是橘色的。但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明天醒来还能不能记住这两个信息。它们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从他身上滑落,不是一下子消失的,是被风一层一层剥掉的,像旧墙皮在雨季里慢慢卷边、起泡、脱落。他能做的只有赶在下一次风来之前,多看几眼。

他看着桌上那支笔,它不会提醒他。它只是一支笔。但他在跟一种比他更持久的东西对峙,一种不需要名字就能吞掉一切的东西。

他低低地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你从我这里拿走的,我会记下来。你拿不走的,我也会记下来。你可以继续,但我不会停。”

他伸手把笔拿起来,拧开笔帽,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:“我把我能记住的东西写下来。不是因为我想留住它们。是因为我想知道,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。”他写完这行字,没有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在桌面上,摊开。

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带着水腥气的风,稀稀拉拉的流水声,它们依旧在继续,而他就在原地站着,他没有被冲走。

他想起第二次回溯时迟熙旸躺在那盏路灯下的样子,他已经不记得那盏路灯是什么样的了。但他记得自己蹲在那里的时候膝盖很疼。他记得那种疼,那是他的,真实存在过的,没有消失,也没有被谁拿走的东西。他对着风说:“你拿不走那个。你拿不走我感觉到的东西。”

他站在窗前,感觉到风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动了一下,凉意从手腕蔓延到小臂。他没有收回手,他让风吹着。

他忽然想起桥洞底下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,它丢了一条腿,但它没有停在原地等待传说中的,陌生人的善良或者死亡,而是一步一步,靠着自己,稳稳的走到了今天。

他关上了窗,但没有立刻离开窗台,而是站在那里多待了几秒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他轻声对着玻璃说了一句:“我明天还会去喂猫。后天也会。你拿不走的,我也不会让你拿走。”玻璃上的倒影没有回答他,他也不需要回答。

他转身走回床边,躺了下来。这一次他把手微微蜷着放在了枕边,像已经准备好握住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。

窗外河水还在流,风还在吹,他没有在期待它们会停下。因为他知道它们永远不会停,只要时间还在流淌,大自然还存在,它们就永远会一直向前,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停下脚步。

银河系不算大,地球也很小,人类不过是庞大的宇宙中灰尘都不如的极度渺小的存在,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随人类心意而存在的。

所以他没有期望他能够一次性就成功,所以他永远在做准备,准备好今天失败后明天继续站起来,继续记住能记住的,继续抵抗那些试图让他忘记的。他不知道还能抵抗多久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在写,还在喂猫,还在经过那些刻着字的旧水泥管时蹲下来摸一下那个“迟”字——他就还没有认输。
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“你可以拿走我的记忆。但你拿不走我的意识。”然后他安静了下来,像一条船在持续的暗流里停住,不前进,也不被带走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右手虎口的疤又淡了一点。他看了它几秒,然后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

他走到桥洞下面,蹲下来,在那排水泥管前面放了一袋新的猫粮。还是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从拐角走出来,在他脚边停下,蹭了一下他的裤脚。沈予安蹲着,摸了摸它的毛:“我过两天再来,你别死了。”猫没有回答,但它开始吃粮了,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嚼着。他蹲在那里看着它,看到它的耳朵动了一下,像在听远处的声音,然后又回到猫粮上。

他对自己说:我也可以这样。不需要走得多快。不需要记得所有的细节。只要还在往前走,只要还认得这条路,只要还能蹲下来,把猫粮倒进槽口里,那就够了。

他站起来,把空袋子叠好放回口袋,转身走回巷子。他走着,像那只猫一样,不快不慢。

水还在流,风还在吹,但他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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