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让我绕的。”
他坐在那里没有动,听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翻开笔记本看看有没有新增的内容。
他伸手去碰笔记本封面的时候,手指在上方停了一下。他把它翻开,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,和上次一样,是他自己的笔迹,写得很急:“第二次。又错了。”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抖——不是那种冷透了的发抖,是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。
他用手按住桌面,想把那股发抖压下去,但他发现按住桌面的时候他的胳膊也在抖。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看到的东西太真实,还是因为那句话太轻了——“又错了”三个字,像一枚硬币落在水面上,沉得毫无声音。
一句“错了”,代表的却是迟熙旸活生生的一条命,是路灯下不断往外溢的鲜血,是一对失去孩子父母,是一个不断对抗自然规律的沈予安。
荒谬啊,真荒谬,既然给了他逆转时间的能力,又为什么在这里戏耍他,让他一次又一次的亲眼看着想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!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。他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,杯里的水直晃。
他在床边坐下来,把水杯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变平。他喝完那杯水,把杯子放在桌上,然后走到窗边。
运河的水面是灰黑色的,浮着几点灯光。他站在那里,回想刚才的那个瞬间——迟熙旸倒下去之后他的脸转向了路灯,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,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他发现他在想,如果他当时没有开口,迟熙旸就不会拐弯,他就会继续走那条路。那么,他还是会死。只是死的位置不一样。
那盏路灯下面的死是他的错,因为是他让迟熙旸走到那盏路灯下面去的。
他站在窗前,对着灰黑色的水面,想找一句话来结束今天的念头,但他找不到。他什么也找不到,因为那句话已经在耳道里扎了根——“你让我绕的”,是迟熙旸对他说的最后五个字,是他的名字被替换掉之后的最后一声气音。
他想起迟熙旸说那句话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,像是他还想笑一下给他看,只是没来得及。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把那句话重新听了一遍,然后他意识到: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迟熙旸跟他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那行“第二次。又错了”的下面,写了一行新字:“我让他绕路了。他死在那条路上。那是我选的。”然后他停了一下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试几次。”
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,他坐在桌前,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写下在下一次回溯时的行动计划,什么时间点出现,在哪个位置,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。
事无巨细,像是在准备一场他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演出。他写着写着,忽然发现自己写不出迟熙旸的名字了。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笔尖抵在纸面上,那个名字的第一个字卡住了。他知道那个名字该怎么写,笔画顺序、结构、它长什么样子,他都记得,但他在落笔之前的那一瞬间,他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,像是他在确认那个名字的读音,然后他写出来了,他写对了。
只要结果是对的,过程什么样都无伤大雅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学校上课,走过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时停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教学楼后面的天台,那里没有人。
他走进教室,在黑板上写热力学第二定律,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上。他写完了整行公式之后转身面对学生,开口的时候他叫了一个学生的名字——他叫错了。那个学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叫陈屿。他叫成了“迟……”他只发了一个音节,像是一口气刚被推出来就被他咽回去了。
他咽得很快,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音节的末尾是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咽下去了什么。他站在讲台边沉默了两秒,像是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站在什么地方。然后他才重新开口:“陈屿,你上来解这道题。”
那天傍晚他回到旧房间,坐在桌前。他把左手伸进抽屉,摸到那支笔,握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回原位。他没有哭,没有低头,没有颤抖。他只是把笔放回去,然后拉上了抽屉。
他坐在那里,余光扫过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写着他下一次回溯的计划,时间、地点、语气。
他看着那些字,忽然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了。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今天早晨。他觉得那行字看起来有些陌生,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,但他没有想太多,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。他要把计划改得更细一些,下一次要更小心、更自然。
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环节,却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。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他写了几个字,然后停住了。他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写什么。他知道自己正在写下一轮的东西,但他想不起那个具体的点了。
他停下笔想了想,幸好,他的记性很好,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,也许是松了一口气,也许只是在说服自己: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,他只是太累了,明天就好了。然后他继续写,他写得很认真,把那些他在明天仍然会忘记的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补上。
他写得越久,那些字就越像在替一个即将消失的人占座,用铅笔记住他的名字、他的体温、他曾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证据。
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他还能不能认出那一整页纸上的某个名词。但此刻他正伏在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,像是在为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哪里的明天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