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梦境（第2页）

迟熙旸点了点头，像是记下了。他在路灯下站了两秒，然后把手里的练习册换到另一只手臂夹着，说：“那我早上来找你。”

“你不用周末也来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迟熙旸说，“但我没事干。”

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白T恤被路灯照得发亮，肩头的部分把光折回来，像一小片贴在布料上的反光。“你几点开门？”

“九点。”

“那我九点到。”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迟熙旸把手伸进裤袋里摸了一下——像是掏钥匙，又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口袋里。然后他拐过了那个弯，脚步声被墙挡住，消失了。

沈予安站在奶茶店门口。他听到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——像是被风带动的，没有人在后面推门。他转身看了一眼，玻璃门是关着的。

他站在那里，巷子里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点，远处的运河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淌着水。

他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草木灰和热沥青的气味，是那种只有在夏天傍晚才会同时出现的味道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抹布时清洁剂的气味。

他想着明天早上他会在九点之前把门打开，把那杯少糖多珍珠提前做好，放在吧台靠右的位置。

他会在迟熙旸推门进来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。

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他眼前展开，像有人翻开了一本旧相册，每一页都带着那个夏天的余温。

他看到迟熙旸坐在奶茶店角落的位置上，练习册翻到第47页，那道题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圈，但他一直没有动笔去解。他看到他把冰奶茶贴在脸上降温，因为店里的空调不够冷。他看到有天傍晚下雨，迟熙旸站在门口，裤腿湿到膝盖，手里攥着一把伞，跑得气喘吁吁，把伞递给他时还在喘着气说：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
他看到沈予安自己接过那把伞，低头打开，站在伞下的迟熙旸往他这边靠了靠。路灯还没亮，雨丝斜斜地落下来，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围成一个薄薄的圈。

后来迟熙旸说“我暑假就是从这里跑过来的”时，他的手臂朝运河方向划了一条弧线。沈予安顺着那条弧线看过去，运河在远处折了一个弯，消失在楼房之间，傍晚的水面是灰蓝色的，被路灯的光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色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。

他发现自己在这个梦里会笑了。不是笑出声，是嘴角会动一下，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，在低下头的时候，在假装自己没听见的时候。在他还分不清梦境和回忆的缝隙里，那点弧度轻轻地落了下来。

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，指尖沾到一点温热。他不知道自己还站在奶茶店门口，还是已经躺回了那张床上。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季节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三岁。

但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的余味，像是夏天傍晚的风在皮肤上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热度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旧房间的天花板，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，和他第一次踏进这间房一模一样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
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，深蓝色，运河上有一层薄薄的雾。他的呼吸是均匀的，心跳也是稳的。他坐起来，低头看到自己的手，右手虎口那道疤又浅了，原本粉红色的疤现在开始泛白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他想到今天和昨天不同。昨天是“第一次。失败了。”今天他脑子里多了别的东西。

——

“啪——”沈予安合上笔记本，没有将它放回抽屉，而是放在最显眼的，桌面正中央，

窗外运河上的雾正在散，天在变亮。他坐在桌前没有动，看着那一页上写下的东西——练习册翻开第47页、铅笔圈了一个圈、牛奶盒插了吸管但不喝。

他记得这些。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他记得这些细节，却不记得迟熙旸说“那我九点到”的时候，声音是什么样的。

他记得那句话的内容，但那个声音的质地、音高、落在耳朵里的感觉——已经不在了。他坐着，没有再动。

窗外运河的水声响着，和六年前一样，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出那水声和六年前有什么不同了。

他听不出了，因为他的记忆开始被时间冲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虎口那道疤还在变淡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。
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那页纸翻了过去，不想再看那些字了。因为那些字越清晰，那个声音就越模糊。

他坐在那里，天亮了，但又没有太亮。